第30章·先生,我家媳妇没了
书名:记名的人:三教先生林龙江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001字 发布时间:2026-10-30

“先生,我家媳妇昨夜没了。”

一个老婆婆拽着林龙江的衣角,指节上全是裂口子,“留下个吃奶的娃,可怎么活?”日头晒在她花白的头上,她那身衣裳,打了好几块补丁。

兵祸刚平,莆田又闹了瘟疫。倭乱的血还没擦干净,老天又降下瘟来。收完那两万具尸,天一转暖,城角巷尾,就死人了。今天倒一个,明天倒一双。郎中们跑得比病人还快,怕染上身。

有个平日吃香的老郎中,关了铺门,贴出一张条子,那墨还新,字写得笔挺:“外出避灾,概不应诊。”满城的人,关紧了门,坐在家里等死神敲门。平日最热闹的巷子口,连狗都不叫了。

林龙江把那哇哇哭的婴儿,从死人怀里抱起来,递给门徒:“先喂口米汤。人没了,娃得活。”

那老婆婆拉着他的衣角不放:“先生,这瘟,是天罚么?咱们做了什么孽?”

林龙江摇头:“不是天罚。是兵祸埋的死人,没人好好葬,闹的瘟。埋干净了,瘟,也就散了。”

林龙江却出了门。他带着门徒,一户一户地走。头一户,是个卧病在床的汉子,烧得直说胡话。那汉子的婆娘,见了穿长衫的人,“扑通”跪下,膝盖磕着泥地:“先生,你救救他。家里就靠他一个人。”

林龙江扶起她,伸手按在那汉子额上,烫手,他皱眉道:“烧得厉害。先把他抬到通风的地方,别捂在被窝里。”

那婆娘愣了:“郎中都说要捂汗……”

林龙江摇头:“捂不得。这是瘟,要透气。”

门徒们都怕,有人捂着鼻子,远远跟着,不敢进门。有人问:“先生,这瘟气沾身,您不要命了?”

林龙江一边给病人号脉,一边道:“我要是怕,这满城的人,就真没人救了。你们怕,可以在外头等。我进去。”

他治瘟,不用那贵重的药材。他教那汉子婆娘:“把这草药,煎得浓浓的。一日三碗,灌下去。再教他这个法子——把气,收到这背后,一点一点地练。”

那汉子婆娘照着做,三日之后,那汉子的烧,退了。那婆娘喜极而泣,眼泪砸在地上:“先生,真好了!真好了!”

林龙江点头:“记住这个法子。往后这城里再有谁染了,你也照这个,教他。”

那病一日一日地见好了。被他治好的穷苦人,跪了一地,给他磕头。他把人一个一个扶起来:“别磕我。要谢,谢你自己这条熬过来的命。”

有个被治好的老汉,攥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茧:“先生,你不要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要什么?”

林龙江道:“我什么都不要。等你好了,替隔壁那户,也煎一碗药。这就够了。”

有人问他,治病收多少诊金。林龙江摇头:“一文不收。收了钱,这治病,就变成买卖了。买卖,是要挑富的做的。可瘟疫不认贫富,我这治病,也不能认。”

门徒不解:“先生,不收钱,咱们吃什么?”

林龙江道:“有一口粥,就分一口。救命的事,不算账。算账的,那是药铺,不是我。”

就这么着,他救了一城的人。这一日,门外来了一顶大轿。轿帘一掀,下来一个锦袍富商,脸色蜡黄,喘得说不出整话。莆田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姓王,王铁公鸡。病起来,照样要人救。

管家上前,捧上一锭银子,银子在日头下晃眼:“先生,我家老爷染了瘟,求先生出手。这锭银子,先做个定礼。先生只管治病,银子管够。治好了,再送十锭,绝不食言。”

旁边一个认得这王财主的门徒,凑过来压着嗓子:“先生,这王财主,是莆田出名的守财奴。全城,数他最抠门。佃户交不上租,他能把人往死里逼。去年大旱,他照样上门收租,逼死了两条人命。这样的人,救他作甚?”

林龙江看了那门徒一眼:“他是坏人,可他也是病人。我的药,不分好人坏人。不过——救他,可以,得让他先还一点账。”

那富商脸一沉,喘着粗气。林龙江不等他发作,紧跟着问:“你名下,有多少佃户,今年交不上租?”

那富商一愣:“那……那是我和佃户的事。先生只管治病,银子管够。”

林龙江摇了摇头:“不治病可以。我这病,要治,得先把账算清楚。你先把欠你租的那些佃户,今年的租,全免了。免了,我就治你。”

那富商脸一沉:“你这是什么道理?我看病,凭什么要我免租?”

林龙江不慌不忙:“道理很简单。你这病,是瘟疫。瘟疫从哪来?从饿殍来。那些被你的租子逼得活不下去、死在路边的人,就是这瘟疫的根。你吸着这莆田人的血发了财,如今这莆田的瘟疫,找上了你。

你要我治你,先把你欠这方百姓的,还一点。”

那富商梗着脖子:“我欠谁了?这些佃户,种我的地,交我的租,天经地义!”

林龙江开口:“天经地义?那他们饿死在你的租子底下,也是天经地义?你这病,就是你的天经地义,找你算账来了。”

林龙江站起身,开口道:“凭你这病,是在莆田得的。凭你吃的米,是莆田人种的。你平日囤米抬价,佃户饿死在你的租子底下,你不管。如今你得了瘟,想拿银子买命。我告诉你,命,银子买不来。你回去吧。”

那富商没想到这疯子这么不给面子,一甩袖子,上轿走了。他在轿里,对管家骂道:“一个穷郎中,也敢跟我讲条件!”

他本以为,林龙江不过是嫌钱少。回去又叫人抬了二十锭银子来。林龙江还是那句话:“银子我不要。免了租,再来。”

那富商梗着脖子,硬是不来。管家劝他:“老爷,那林疯子要钱给钱就是了,何苦跟他置气?他要的是您的佃户,又不是您的命。”

那富商咳着,硬撑:“我的租子,凭什么免?去城里请最好的郎中!银子,我王某人有的是,多的是。”

可郎中们怕染瘟,一个个推三阻四,把门关得死死的。那富商急了,把银子抬得高高的,还是没人敢来。他在府上,硬扛了三天,越扛越重,眼看就要不行了。

第四天清早,那富商又来了。这回,他没坐轿,是让人搀着来的。他咳得直不起腰,一见林龙江,就撑着从躺椅上滑下来,要跪。

林龙江一把扶住:“别跪。你跪我没用,字据才有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都被汗浸软了,手抖着递上来:“先生……我、我免了。名下所有佃户,今年的租,全免了。这是字据。我王某人,这回说话算话。”

林龙江接过那张字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端药。

那富商还喘着,不放心:“先生,你……你真信我这字据?回头我不兑现,你怎么办?”

林龙江把药碗往他面前一递:“你不兑现,你的病,好了也会再犯。我治得了你的瘟,治不了你的贪心。喝药吧。”

那富商端着碗,手还在抖。他看着这碗不要钱、却要他拿全年租子来换的药,一仰头,喝了。

一碗草药下去,配上那艮背的导引,半月之后,那富商的病,竟真的好了。莆田城里,瘟疫也渐渐散了。这一回,又是林龙江,救了这一城。

他站在林龙江面前,那张蜡黄的脸,有了人色。他作了个揖,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先生,我王某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这世上,有银子买不来的东西。”

林龙江道:“你知道就好。回去吧。往后,好好待你的佃户。”

卓晚春在一旁,把这一出全看在眼里。

等那富商千恩万谢地走了,他凑过来,一脸见了鬼的神情:“你他娘的……我跟了你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治病还带讨价还价的。人家送银子,你不要,非要人家免租。你这哪是郎中,你这是借着治病,逼人

家做善事。”

林龙江收拾着那几味草药,头也不抬:“我不是逼他做善事。我是让他知道,他这条命,是那些免了租的佃户,换回来的。他往后再盘剥佃户,夜里想起今日这碗药,良心,就会疼。”

卓晚春嗑着瓜子,哼了一声:“你呀你,治病救人,还要顺带着,给人心里上一道枷。”

林龙江开口道:“那道枷,是他自己给自己上的。我不过,替他挂上了。挂不挂得住,挂得久不久,全看他往后,怎么做人,怎么待那一方穷苦佃户。”

只是这一座莆田城,像王财主这样、被瘟神逼到墙根才肯松口的财主,又何止他一个。林龙江那碗“免了租才给药”的药,这回治好了一个王财主;

城里剩下那几十个,还囤着米、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往后,又要拿什么去渡。他望着满街渐渐散去的瘟气,心里,又默默记下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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