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是下午四点半到的医院。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小米粥,熬得稀烂,陈敬山牙口不行,喝这个省劲。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的老头昨天出院了,空着。陈敬山靠中间那张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也没转头。
“今天怎么样。”林淑芬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死不了。”
“废话。”
她把粥倒进碗里,勺子搁在碗沿上,顺手把床头柜上那盒凉了的盒饭收进塑料袋。那是中午陈宇送来的,陈敬山没动几口。林淑芬瞥了一眼,没吭声,把塑料袋系好放在地上。
陈敬山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很慢,脸憋得有点红。林淑芬伸手想扶,被他挡开了。“我自己能行。”
“你行你行,你最能行。”林淑芬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喝。”
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今天的药费你交的?”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多少钱。”
林淑芬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用力。“八百四。你别管了。”
“你退休金卡不是冻着吗。”
林淑芬的手停了一下。她没看他,把盖子又拧开,假装检查是不是没拧严。“冻着归冻着,手里还有点活钱。”
“你哪来的活钱。”
“陈敬山。”她抬起头,直直看着他,“喝你的粥。”
他不再问了。两个人隔着床头柜坐着,病房里另一张床上的病号在看手机,声音开得不大,短视频里有人在笑。
过了会儿,陈敬山把粥喝完了。林淑芬收碗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今天陈宇来,你没看见他脸色?”
“看见了。”
“跟丢了魂似的。”
林淑芬把碗摞进保温桶里。“他那个贷款的事,你别操心了。操心也没用。”
“我怎么能不操心。”陈敬山的声音低下去,“我自己的事,把他拖成这样。”
“行了。”
“你让我说完。”他抬眼看她,眼窝凹进去,颧骨支出来,“你跟我离婚那年,我骂你嫌贫爱富。后来我搞那个投资,你又劝我别投,我说你妇道人家懂什么。”
林淑芬没接话。
“现在看,是我害了你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诉苦,倒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过账的单子。
林淑芬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她没立刻说话,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你要是这么说,”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发紧,“那我也有话。当年离婚,不全是你的错。我要是再多拦你两回,你要是再听我一句——”
“没有要是。”
“对,没有要是。”她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坐回陪护椅上,“所以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我过来伺候你,不是要跟你复婚,也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我自己。我跟你过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躺在这,我至少还能骂你两句。”
陈敬山愣了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你骂。”
“不骂了。粥都凉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隔壁床的病号翻了个身,手机还在放,一个男的在里面喊“家人们把红心点起来”。林淑芬听着心烦,站起来去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
“透透气。”她说。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林淑芬靠在门框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那是今天下午社区打来的电话记录,她问低保和医疗救助的申请条件,对方说像陈敬山这种情况可以试试,但得先出一份家庭收入证明。她还没跟任何人提这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敬山。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里还装着中午的盒饭,她拎起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陈敬山睁着眼。
“淑芬。”
“嗯。”
“陈宇那个房贷,你帮我问了吗。”
“问什么问。你现在最该问的是医生明天给你换什么药。”
“我问你正事。”
林淑芬坐到椅子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银行说逾期超过三期就起诉。你儿子替你担保的那个贷款,人家已经发了催收函。他现在到处借钱填窟窿,可那个窟窿比你那个投资盘子还大。”
陈敬山没说话。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又松开,再蜷起来。
“还有,”林淑芬顿了一下,“女方家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说彩礼的事。那姑娘她妈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婚怕是悬了。”
陈敬山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陈宇呢,今天还来吗。”
“他说晚上加完班过来。”
“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别来了。跑来跑去油钱不是钱。”
“你自己打。”
“我手机欠费了。”
林淑芬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陈宇的号,递过去。陈敬山没接。
“你打,说我不舒服,让他明天来。”
“你这不是骗人吗。”
“我这是省他两个油钱。”
林淑芬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手机收回去了。她没打,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要说你自己说。我不当这个传话筒。”
陈敬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肺底一直拖到嗓子眼,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往下坠。林淑芬听着心里堵得慌,站起来去开窗户。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卡得很紧,她使了两下劲才推开一条缝。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小吃街的油烟味。
“行了,别折腾了。”陈敬山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等你儿子来。”
“他不是说不来吗。”
“他是我儿子,我说来就来。”
陈敬山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他笑出来了,虽然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讲理。”
“讲理我早饿死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号接了电话,对着手机大声说“我在医院呢谁来看我”,声音又冲又满,好像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有人惦记。林淑芬听着,把自己那件外套重新抖开,从口袋里掉出一张超市小票。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淑芬。”
“又怎么了。”
“我枕头底下有个东西,你帮我拿出来。”
林淑芬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她捏了一下,硬邦邦的。“什么玩意儿。”
“你打开看看。”
她抽出来一看,三页纸,写满了字,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第一页最上面写着“给陈宇”。
林淑芬的手僵住了。
“你写的什么。”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陈敬山。”她没往下看,把信封往他胸口一摔,“你少来这一套。”
“我就是先备着——”
“备什么备。你备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隔壁床的病号扭头看过来。林淑芬压低嗓门,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跟我离婚那会儿怎么不备?你投钱那会儿怎么不备?现在写这个,你是觉得亏欠你儿子了,想一撂挑子就了事?”
“我就是觉得亏欠他。”
“亏欠你就好好活着还他。写几张纸就想赖账?”她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用力拍了两下枕头,“你再写这种东西,我扭头就走,你信不信。”
陈敬山不说话了。
林淑芬站在床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过了片刻,她弯腰把保温桶拎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底下还剩的小半碗粥。“凉了,我去护士站热一下。”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他。
“陈敬山,你听着。陈宇那边我去想办法。你把身体养好,你出院那天得有个人样。你要敢再动这种心思——”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我跟你没完。”
她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不快,但很稳。
陈敬山一个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枕头底下那个信封的边角露出来一点,他伸手把它往里掖了掖。隔壁床的病号还在刷手机,短视频换了一条,这回是个女声,在讲怎么用AI识别保健品骗局。
他听着听着,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他睁着眼,说:“陈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家里人刚才在门口打电话,好像跟谁吵起来了。”
陈敬山的脖子支起来一点。“跟谁吵?”
“不知道,就听见说‘我说话不好使是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林淑芬在跟陈宇打电话。他慢慢把脖子放回去,嘴角往上弯了弯。护士没注意,换了药就走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林淑芬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点没消干净的火气。
“陈宇一会儿过来。我刚说了他一顿。”
“你说他什么了。”
“我说你要是再光顾着借钱不顾你爸,你爸就真没救了。”
陈敬山没吭声。
“他哭了一场,说不是不想来,是没脸来。我说你爸要的是你那张脸吗?你人来了就行。”
林淑芬把热好的粥倒出来,递给他。“喝了,晚上就没饭了。”
他接过去喝了。喝到一半,抬头看她:“你也喝点。”
“我不饿。”
“那也喝点。”
林淑芬看了他一眼,从保温桶里给自己倒了半碗,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人一碗小米粥,就着病房的消毒水味喝完了。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吱吱声又响起来,隔壁床的手机终于安静了,那病号打起了呼噜。
“淑芬。”
“嗯。”
“你那个卡冻着,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活钱。”
“够用。”
“你别骗我。”
林淑芬把碗放下,站起来收拾东西。“陈敬山,我再说一遍,钱的事我来想。你管好你自己的脚,医生说你这糖尿病足再冻着就麻烦了,车库没暖气,等你出院了我去弄个电暖器。”
“你从哪弄电暖器。”
“二手市场,我看了,八十块钱能买个八成新的。”
陈敬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房子退了,你住哪。”
林淑芬收拾碗的手停了。
“我还没退。”
“你少糊弄我。你前天说漏嘴了,你说房东要卖房,让你月底搬。”
林淑芬把保温桶的盖子使劲拧上。“我先搬过来照顾你,等你出院再说。”
“你搬过来?你住哪?睡走廊?”
“医院有陪护床。”
“那是给家属陪夜的,不能长住。”
“那你说怎么办。”林淑芬把保温桶往地上一顿,“你儿子那房子刚退了婚,欠一屁股债,我能住过去吗?你车库那个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我不住医院住哪?睡大街上?”
她不说了,转过身去面朝窗户。肩膀有点抖,但她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事了。
“行了,别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陈敬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把粥碗里最后一口仰头灌了,碗底扣在床头柜上。碗里有一粒小米粘在碗壁上,他伸手把那粒米拈起来放进嘴里。
天彻底黑了。病房里亮着白惨惨的灯。陈宇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头发乱着,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先看林淑芬,再看陈敬山。
“爸。”
“嗯。吃饭没有。”
“吃了。”
“骗人。林淑芬,给他把那个盒饭热热。”
林淑芬白了陈敬山一眼,到底还是把之前那盒没动的盒饭拿去护士站微波炉转了。陈宇坐下来剥橘子,剥了一半搁在床头柜上,另一半自己一瓣一瓣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起来。
“贷款的事,你别管了。”陈宇嚼着橘子说,“我找了个兼职,晚上给人跑代驾。”
“代驾能挣多少。”
“一晚上七八十。”
陈敬山在心里算了算,没算出来。七八十一晚,一个月不休息,也就两千出头。他那个窟窿,两千出头堵不住。
“彩礼的事呢。”林淑芬把热好的盒饭端回来。
陈宇接过饭盒,筷子掰开,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开口:“她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彩礼先退给我们,其他以后再说。”
“什么意思。”
“‘以后再说’的意思就是以后没得说。”陈宇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懂。”
林淑芬和陈敬山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
陈宇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爸,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再琢磨那个投资了,那钱追不回来就算了。”
“谁跟你说追不回来。”
“新闻都说了,那种案子能追回来的没几个。”
“新闻是新闻。”
“爸——”
“我说追得回来就追得回来。”陈敬山的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很脆。
陈宇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把盒饭吃干净了,又把床头柜上那半个橘子也吃了。吃完站起来收拾垃圾,林淑芬说放着她来,他没让,自己拎着塑料袋扔到走廊的大垃圾桶里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林姨,我先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路上慢点。”
“知道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拖越远。
林淑芬把陪护椅拉开,从柜子里拽出医院的毯子铺上。“你睡吧,我在边上眯一会儿。”
陈敬山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几分钟,他侧过身,面朝林淑芬那边。陪护椅上的林淑芬蜷着身子,毯子只盖到腰。他把自己的被子掀起来,用脚够着递过去搭在她背上。
“盖上。”
“你自己盖。”
“我不冷。”
林淑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明天我跟陈宇去趟社区。”她的声音闷在毯子里,“低保的事,我去问问。能办下来一点是一点。”
“嗯。”
“还有那个电暖器,我明天就去买。”
“嗯。”
“你那个信,我当没看见。你也当自己没写过。”
陈敬山没应声。
林淑芬等了一会儿,翻身看他。他闭着眼,胸口慢慢起伏,像是睡着了。她不知道他是真睡还是装的,也没再问。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的灯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条亮光,照在陈敬山的床头柜上,那半个橘子皮还搁在柜子角上,圆珠笔字写的“给陈宇”三个字被枕头压住了一角,露出一道边。
隔壁床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林淑芬在毯子底下翻了个身,睁着眼看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