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彩礼退婚，亲家翻脸

陈宇接到女方母亲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小区门口等代驾单子。

手机响了三遍他才接，那边劈头就是一句：“小宇，明天你有空来家一趟，把事说清楚。”

他问什么事，对方没答，直接挂了。

陈宇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给林淑芬拨过去。林淑芬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明天我陪你去。”

“林姨，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去人家家里让人数落，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林淑芬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得整整齐齐，跟陈宇一块儿上了女方家的楼。六楼，没电梯，她爬得有点喘，但没停。

开门的是女方母亲，姓周，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挂在脸上跟挂历似的，翻过去就没了。屋里沙发上坐着女方父亲，茶几上摆着两杯白开水，没泡茶。

陈宇叫了声叔、姨，林淑芬跟着点头。周母让他们坐，自己坐到对面单人沙发上，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

“小宇，你跟婷婷的事，我跟你叔商量了。我们觉得，还是算了。”

陈宇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不是婷婷看不上你，”周母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了，“是你家这个情况，我们实在不敢让闺女往里跳。你爸那个事，全县城都传遍了，我们出门都有人问。”

林淑芬接过话：“嫂子，我家的事是我家的事，陈宇没掺和过。他连他爸投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没掺和。可外人不知道啊。”周母两手一摊，“婷婷在单位上班，同事天天刷手机看新闻，她压力多大你想过没有。”

女方父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清了清嗓子：“还有个事。小宇你替你爸担保那笔贷款，逾期多久了？”

陈宇说三个月。

“银行给我打电话了。”女方父亲声音不高，“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你说这叫什么事？我闺女还没过门呢，催收电话先打过来了。”

陈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确实不知道担保资料上填的是周家的号，当初办贷款的时候他爸说随便填一个，他脑子一热就写了当时还是准岳父的号码。

“叔，这个我回头去银行改。”

“改不改的，你说还还得上吗？”

陈宇没说话。

周母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彩礼钱，八万八，一分没动。你拿回去。”

陈宇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林淑芬也没动。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婷婷从里屋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喊了声“妈”，被周母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婷婷你回屋去，这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

“回屋。”

婷婷站在门口没动，看了陈宇一眼。陈宇也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婷婷被她妈拽进里屋，门关上了。

陈宇把那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说了句“叔、姨，打扰了”，转身就往门口走。林淑芬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嫂子，钱我们拿走。但有一句话我说清楚——陈宇他爸出事，陈家对不起你们，这个我认。可陈宇本人没对不起婷婷。他天天晚上跑代驾还贷款，不敢跟家里说，怕他爸着急。这样的孩子，你们看不上，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没等对方回话，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陈宇走在前头，步子很快。林淑芬在后面喊：“你慢点，我腿脚跟不上。”

陈宇站住了，靠在楼梯扶手上等她。林淑芬走到他旁边，看见他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林姨，你刚才不该那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说了也没用。”

“没用也得说。不能让人把咱家看扁了。”

出了单元门，陈宇把那信封往电动车车筐里一扔，跨上车要走。林淑芬拉住后座：“你带我一段，我去社区。”

“你去社区干什么？”

“问低保。你爸那个情况，看能不能办下来点补助。”

陈宇没再问，等林淑芬坐稳了，拧把走人。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婷婷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朝他这边看。他没停，拧着把走了。

到社区门口，林淑芬下车，让陈宇先回去。陈宇说不急，在门口等她。林淑芬也没跟他争，一个人进了社区服务大厅。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林淑芬抽了个号，等了十来分钟，坐到窗口前。对面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工作人员，姓方，态度挺好，问办什么。

“我想问一下低保和医疗救助的申请条件。我前夫糖尿病并发症，刚出院，没收入，住车库里。”

方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他名下有没有房产、车辆？”

“房子早没了。车也没有。”

“退休金呢？”

“农村的，每月一百多块。”

方姑娘又敲了几下键盘，说像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但需要提供住院费用清单、收入证明和一份社区入户调查表。林淑芬一一记在纸上，方姑娘看她记得费劲，干脆把流程打印出来，用记号笔把需要的材料圈出来。

“还有个事。”林淑芬压低声音，“我退休金卡被法院冻结了，这个影响不影响？”

方姑娘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冻结。

“我前夫那个案子，投资款里有我的钱，法院追赃的时候一并冻了。”

方姑娘的表情有点为难，说这个情况得单独说明，不影响申请资格，但审核时间可能长一些。林淑芬点头，说长就长，能办下来就行。

出社区大门的时候，陈宇蹲在电动车旁边玩手机。看见她出来，站起来问：“怎么样？”

“说能办。让准备材料。”

“那还行。”

“你别高兴太早。你那房贷的事，人家说了没有？”

陈宇把手机揣兜里，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说了。银行说这个月再不还，就起诉。”

“差多少。”

“两万三。”

林淑芬不说话了。两万三，她手里满打满算能凑出来一万出头，那还是把最后的活钱全算上。陈敬山的药费每月还要支出，电暖器也得买。她心里过了一遍账，每一笔都是窟窿。

“我回去再想想办法。”陈宇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

“找同事借，找同学借。”

“你那些同学不都是当年跟着你爸投钱的那批人？人家没管你要钱就不错了。”

陈宇没接话，闷着头往前走。

林淑芬跟在他后头，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陈宇，你跟我说实话，你爸那个事，你心里怨不怨他。”

陈宇转过身看她。“林姨你怎么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

陈宇想了一会儿。“怨过。退婚这事出来之前，我怨得厉害。可昨天在医院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信封，我就不怨了。”

“什么信封？”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过了。”

陈宇愣了一下。“那他写的什么？”

林淑芬没回答，推了他一把。“走吧，回去给你爸送饭。信的事，等他出院了自己跟你说。”

两个人进了小区，各走各的。陈宇刚到自己租的房子楼下，手机响了，是他姑打来的。

“小宇，你爸那个事，我听说了。退婚了？”

“嗯。”

“那彩礼钱退回来了？”

“退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把钱先借姑用用，你姑父那个店进货差两万。反正你现在也用不上。”

陈宇攥着手机，站在楼道口没动。

“姑，这钱是我爸的救命钱。”

“什么救命钱，你爸在医院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报不了全部，他那个脚——”

“行了行了，不借就不借，说那么多干什么。”电话挂了。

陈宇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装进口袋，上楼去了。

医院这边，林淑芬拎着晚饭进病房的时候，陈敬山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病号说话。那病号是个退休教师，姓吴，话多，正跟陈敬山讲自己儿子在深圳买了房，一年回来一趟。

“你儿子也在本地吧？”吴老师问。

陈敬山说在。

“那挺好，能天天来。”

林淑芬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来什么来，昨天走了今天还没来呢。”

“他忙。”陈敬山说。

“忙什么忙，代驾单子晚上才有，白天在家睡大觉。”

吴老师识趣地不说话了，翻身朝里。陈敬山压低声音问林淑芬：“今天去社区怎么样？”

“能办。但得等。”

“那房贷的事呢？”

“你别管了。”

“我问你话呢。”

林淑芬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先吃饭。吃完我告诉你。”

陈敬山端起饭盒吃了几口，停下来看她。“你今天脸色不对。在社区受气了？”

“没有。”

“那在婷婷家受气了？”

“陈敬山你吃饭能不能别问东问西。”

他放下筷子。“你不说我不吃。”

林淑芬瞪了他半天，到底没扛住。“她妈把彩礼退了。陈宇那孩子拿着钱没吭声，下楼还知道扶我一把。人家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敬山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吃了两口，说：“退就退了吧。那样的亲家，结了婚也是祸害。”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现在这个样，连累儿子连累你，我还有什么脸想不开。”

林淑芬把水杯递给他。“你好好把脚养好，别到时候真截了肢，那才是连累我们。”

陈敬山喝了两口水，忽然想起什么。“昨天那个信——”

“别提那个信。”

“我撕了。”

林淑芬看着他。

“你说得对。亏欠他就好好活着还他。写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林淑芬没接话，把空饭盒收走，拎着去水房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敬山坐在床上，手搁在被子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就是另一栋住院楼的外墙。

她洗了饭盒回来，陈宇也到了，手里提着一袋子香蕉。进门先叫林姨，然后叫爸。

陈敬山看了他一眼。“退了？”

“退了。”

“钱呢？”

“在卡里。明天我去银行，先把逾期的两万三还上，剩下的——”

“剩下留着。你那房贷以后每月按时还，别拖了。”

陈宇把香蕉搁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爸，林姨，我今天把话说明白。那八万八还完贷款剩六万五，我留一万当生活费，剩下五万五，你们拿着。爸后续看病要钱，林姨那边也要用钱。”

“我不要。”陈敬山说。

“你听我说完。”陈宇难得地打断了他，“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好好养病的。你要是不拿，我就直接存你医疗卡里。”

陈敬山看了林淑芬一眼。林淑芬说：“你看我干什么，你儿子比你懂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吴老师翻了个身，假装看手机。

陈宇掏出手机翻了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你姑？”陈敬山皱眉，“她打电话说什么？”

“想借两万。我没借。”

“为什么？”

“我说这钱是你救命用的。她说医保能报，我说报不全。”

陈敬山没说话，手指头在被子外面敲了两下。“你姑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爸，她儿子去年刚换的车。”

陈敬山不敲了。

林淑芬把洗好的饭盒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行了，钱的事就这么定了。陈宇你把贷款清了，剩下的存着。你爸看病我先垫着，回头低保办下来多少补一点。”

陈宇站起来。“林姨，你垫的钱我记着账，回头还你。”

“你拉倒吧。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陈宇笑了笑，弯腰从塑料袋里掰了根香蕉递给陈敬山。陈敬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这香蕉没熟。”

“人家处理好的，怎么没熟。”

“就是没熟。涩。”

陈宇自己也掰了一根尝了尝，确实有点涩。“凑合吃吧，人家店里就剩这一把了。”

陈敬山又咬了一口，没再挑剔。

晚上九点多，陈宇先走了。林淑芬去护士站借了张陪护床打开，铺上毯子。陈敬山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你今天在婷婷家，没跟人吵起来吧。”

“我吵什么吵。我就说了句公道话。”

“你说的什么。”

林淑芬把毯子角掖好，直起腰。“我说陈宇没对不起谁，是你们家看不上他。就这样。”

陈敬山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你今天怎么老说我说的对。”

“我说的是真心话。”

林淑芬坐到陪护床上，把外套脱了。“陈敬山，你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能把那个信的事忘了。”

“我没那意思。”

“没有最好。”她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背对着他躺下了。“关灯吧。”

陈敬山伸手够到床头灯，按灭了。病房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淑芬在黑暗里开口：“陈宇那孩子，今天在人家家里，从头到尾没跟人呛一句。走的时候还把门口的鞋摆正了。”

陈敬山没出声，但林淑芬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这孩子像你。”她说，“也像你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睡吧。”

“明天社区来人入户调查，你配合点，别拉个脸。”

“我拉什么脸。”

“你那张脸还用拉？平时就够瞧的。”

陈敬山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跟叹气的区别不大，但林淑芬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又响过去。病房里安静了。陈敬山翻了个身，面朝墙。那封信虽然撕了，碎纸片还在床头柜底下的抽屉里，他没扔。他想着哪天有空，把那些碎片拼回去看看自己写了什么，别真写了什么混账话，到时候让林淑芬看见又得挨骂。

隔壁床吴老师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起来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晚还发”，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林淑芬闭着眼，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张社区给的流程单。她用手指头顺着字一行一行摸过去，摸到“医疗救助”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心里默算着陈敬山下个月的药费还差多少。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