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静修阁外的石板路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大多是早起去演武场打磨功法的内门弟子。声音隔着敛息阵，闷闷的，传不到石阁里面。
林野一夜打坐，早就收了功。
他没继续埋头死修，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缕淡淡的枯气。气息稳得很，炼气二层后期的底子扎得扎实，再往前一步，就是三层。
但他没急着冲关。
境界涨得太快不是好事，之前一路打一路突破，好几次都是靠着绝境爆发撑上来的，看似风光，内里有些地方衔接得很糙。墨渊给的庇护，苏嫣带来的消息，清禾冷静的判断，还有黑石一脉藏在暗处的恨意……所有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让他不敢放松。
石门轻轻一响，苏嫣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一身劲装，袖口束紧，腰间挂着一枚乌木令牌，看着是刚办完差事回来，额角还沾着一点晨露。
“醒了？”她进门就随口问，反手把门合上，“我还以为你要坐到中午。”
“睡不着。”林野抬眼，“玄岳那边有动静？”
苏嫣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粗陶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半口，才开口：“来了，不过不是大部队。三支玄岳暗刺小队，一共十七个人，昨天后半夜悄悄摸进黑煞的外围山林。”
林野眉梢动了一下：“这么急？”
“赵沧回去吹了一通，说你这逆命枯体一日不除，迟早成为玄岳大患。上面的长老被说动了，索性先派暗刺试试水。”苏嫣放下杯子，语气沉了些，“这帮暗刺跟之前碰到的散兵不一样，都是专门练暗杀的，隐匿手段极强，擅长借山林地气藏身形，正面打未必有多猛，阴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
“黑煞这边的巡山弟子已经折了两个。”
林野听到这话，神色冷了几分：“死了？”
“嗯，尸体是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找到，悄无声息，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经脉全被玄岳的封灵针废掉，煞气被抽干。”苏嫣啧了一声，“下手干净利落，典型的暗刺路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路往内门方向摸，就是冲着静修阁这片区域来的。”
“门主怎么安排？”
“墨渊没打算直接出动内门高手围剿。”苏嫣靠着桌子，微微歪头，“他的意思是，暗刺既然是冲着你来的，主动权交给你。想躲，静修阁的阵法能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等着宗门其他人清掉这些人；想自己出手，也没人拦着。”
林野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做生意。”
“赌我自己解决麻烦，既能试出我真实底牌，又不用黑煞直接和玄岳撕破更大的脸。就算我栽了，损失的也只是一个刚招来的贵客，宗门不用担太多责任。”
苏嫣无奈地摊摊手：“门主心思深，本来就是这样。不过他也留了后手，清禾已经带着几个擅长追踪的弟子在外围布阵，一旦局势失控，她会立刻出手兜底。”
说到清禾，门外刚好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苏执事，不必替我多说。”
石门外，素衣身影缓步走入。清禾依旧一身素白，和周围黑煞弟子的黑衣格格不入，手里捏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指尖轻轻捻动。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林野，目光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外围山林我已经布下搜踪阵，暗刺的位置大致锁定，一共三处落脚点，分散开来，互相之间可以接应。”清禾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这群人很狡猾，分开游走，避免被一锅端。他们料定我们不敢大肆搜山，怕动静闹大，引发两宗正面冲突。”
苏嫣挑了下眉：“十七个人分成三组？胆子不小。”
“是分散自保，不是胆大。”清禾淡淡纠正，“他们的计划是拖延，不断骚扰，寻找单独落单的机会下手，不强行强攻静修阁。静修阁的护阁阵法品级不低，硬闯代价太大。”
她转头看向林野：“林公子，我来是跟你说清楚利弊。你若是打算出去迎敌，我可以把阵图给你，告诉你山林里哪里有盲区、哪里容易被埋伏。但我不会陪你主动冲进去厮杀，我的任务是稳住阵法，防止暗刺绕开防线偷袭内门别处。”
“明白。”林野点头，“你守你的阵，我对付来找我的人。”
苏嫣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你真打算自己出去？外面林子里面到处都是陷阱，暗刺最擅长偷袭，一个不留神就容易中招。你现在只有二层后期，对方里面有两个炼气五层的带队。”
“五层而已。”林野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畏惧，“之前周阔四层，也没能拿我怎么样。暗刺擅长偷袭，反过来，我也可以埋伏他们。”
苏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头疼：“你这人，怎么总喜欢往险地里钻？安稳待在阁里等着清禾他们慢慢收网不好吗？”
“等着别人帮我收拾敌人，我永远只能躲在庇护下面。”林野看向窗外弥漫的晨雾，“墨渊愿意护我是交易，苏嫣，我不想一直靠着交易换活命。自己的麻烦，自己清干净，心里踏实。”
这话一出，苏嫣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劝。
她懂这个心思。林野骨子里的东西，就是不肯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清禾把一卷薄薄的兽皮阵图放在石桌上：“阵图在这里，标记了暗刺大致方位，还有三处凶险的毒雾陷阱，是玄岳暗刺提前布下的。另外，这是一枚传讯玉符，遇上无法应付的危机捏碎，我会第一时间驰援。”
林野拿起兽皮扫了两眼，上面线条简单，标记清晰，清禾做事向来细致。他收起阵图和玉符，抬眼：“多谢。”
“不必谢，门主吩咐。”清禾微微颔首，不多停留，转身便走，走至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侧过头轻声补了一句，“山林西北那片乱石谷地势复杂，最容易藏人，优先避开，或者小心。”
说完，她推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石阁里只剩下林野和苏嫣两个人。
苏嫣盯着林野：“你决定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林野站起身，顺手把枯力在经脉里运转一圈，熟悉力量流动，“趁着雾气还没散，正好掩住气息。”
苏嫣皱着眉思索几秒，一咬牙：“行，我跟你一起。我不跟你抢着出手，帮你盯着侧后方，提防有人绕后偷袭。我是黑煞执事，跟着你合理，门主那边问起来，我担着。”
林野看向她：“你不怕玄岳暗刺？”
“我修为比你高，论暗杀手段，不比他们差。”苏嫣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再说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跑到林子里，被一群暗刺围了。要是你死在这里，我回去都不好跟门主交代。”
嘴上说着是没法交代，可林野听得出来，不全是这个理由。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
两人不再多话，一前一后，踏出静修阁。
外面山间白雾翻涌，远处的树林朦朦胧胧，树影叠在一起，看着安静平和，可谁都清楚，那片林子里面，藏着淬了杀意的利刃。
苏嫣走在林野身侧，压低声音：“记住，暗刺不会跟你正面硬碰。他们会引你进圈套，用毒、用针、用困阵，手段脏得很，别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我知道。”林野目光扫过前方密林，枯力悄然散开一丝，尝试感知空气里浮动的异样气息。
寻常修士的神念感知很难穿透晨雾，可他的枯气天生对衰败、死亡、杀意格外敏感。
隔着几十丈远，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顺着雾气飘了过来。
林野脚步一顿，抬手拦住苏嫣。
“前面左边，树后面有人。”
苏嫣立刻收敛气息，眼神一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雾太厚，看不见人影，但她也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来了。
玄岳暗刺，已经摸到近处了。
晨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轻响，原本安静的山林，杀机悄无声息绷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