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韩家。 刘翠兰那条语音,我听了两遍,还是没接。不是心硬,是我得先见一个人。 我买了张南下的车票,去了短信里那个地址。
南方小城,巷子深处,一间门脸不大的饭馆。我站在门口,看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弓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她头发白了不少,背影有些佝偻。 我站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闺女,吃点什么?”她笑着问。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热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我亲妈。 “妈,”我的声音有些抖,“我是红丽。”
她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那一刻,我们都愣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她眼圈瞬间红了,抖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走过去,她伸手,颤巍巍地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韩秀兰给我做了满满一桌菜。她一边抹泪,一边把当年的事,断断续续讲给我听。 原来,她当年被人骗,怀着我,无依无靠,是刘翠兰“好心”收留了她。可那“好心”,是拿一纸放弃抚养的文书换的——刘翠兰说,只要她签了字,拿了钱走人,就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她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女人,信了。 签了字,拿了钱,她被送走,从此再没见到孩子。她试着寄过钱,想偷偷看我,都被刘翠兰挡了回去。
她说她找了我二十年,托人打听,都查不到我的消息。 “妈对不起你,”她哭着说,“妈不该把你留在那儿……” 我摇摇头:“妈,不怪你。是他们骗了你。” 我把我这些年的事,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从小在家干活的苦,被骂白眼狼的委屈,二十万养育账,一纸买人的文书……我说得很平静,她却听得直掉泪。
“你养母,她是拿着我签的文书,才敢这么对你……”她抓住我的手,“红丽,妈这些年,总在想,你要是能认出我该多好。”
我在她的小饭馆,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上。她记得我爱吃糖醋排骨,记得我小时候爱哭,记得我十六岁那年生日,她偷偷托人给我买过一件棉袄——可那件棉袄,被刘翠兰转手送给了红梅。
我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分。 回到县城那天,我直接去了韩家。
屋里,刘翠兰、韩大成、红梅、小军,一家四口,齐刷刷坐在堂屋。见我回来,刘翠兰脸上挤出个笑:“红丽,你可算回来了,妈跟你说——” “妈,”我打断她,“我去见了韩秀兰。”
满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翠兰脸上的笑,僵在脸上:“你、你说谁?” “我亲妈,韩秀兰。”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她都跟我说了。当年那纸放弃抚养的文书,是您逼她签的。那笔钱,是您收的。她寄给我的抚养费,也是您扣下的。”
刘翠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二十多年,”我声音很平,“您一边收着她的钱,一边告诉我‘没人要你’;一边拿养育之恩绑架我,一边把红梅、小军该担的事,全压到我头上。
妈,这二十多年,您把我当女儿了吗?还是当一棵,摇钱的树?”
堂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红梅想开口,被我用眼神堵了回去。小军低着头,不敢吭声。
韩大成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刘翠兰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养了你二十年,没有我,你早死了!” “可那二十年,”我说,“是用我亲妈卖女儿的文书换的。妈,您不是养我,您是买我,再拿我换钱、换脸面。”
“够了!”刘翠兰一拍桌子,气得直抖,“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养你这么大,你到头来反咬一口,白眼狼!我不认你!”
“好。”我看着她,异常平静,“那您写个字据,从此,我跟韩家,再无关系。” 她愣住了。 我早就料到,这个家,一辈子都不会真放我走。
因为只要我还“欠”着他们养育之恩,他们就还能拿捏我一辈子。 可我已经不欠了。 我把那张复印的放弃抚养文书,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刘翠兰的骂声,一声比一声尖。可这一次,我心里,再没有一丁点起伏。
我在韩家堂屋里,当着全家四口的面,把“买人的文书、扣下的抚养费、二十万养育账”全摊开——那个把我当摇钱树二十多年的家,第一次,在我面前撕破了脸。
我亲口揭穿养母二十多年“一边收生母的钱、一边骂我是没人要的白眼狼”的嘴脸,又拿“您要是真放我走,就写个字据”将了她一军——她骂得越狠,越证明,她怕的是我这棵摇钱树跑了。 我放下那张文书,转身走出韩家。身后骂声不断,我却头一次觉得,头顶的天,亮了。可我没走两步,手机就响了——是李玉民:“红丽,你养母那笔‘放弃抚养’的文书,我查到有问题。当年的经办人,不只刘翠兰一个。背后,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