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堂坐回高台之后,大堂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沉重的寂静。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审理到此为止了——凶嫌已经确认,物证已经齐备,只等三日后的宣判。有些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楚砚舟忽然开口了。
“诸位请留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些正准备离开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楚砚舟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大堂里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拱了拱手,朗声说道:“晚辈斗胆,想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将本案的完整脉络梳理一遍。一来,可以让诸位大人对案情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二来,也可以让堂外的百姓们明白,这三年来云州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说道:“这件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记忆的大门。三年前,云州还是一个安宁祥和的地方,百姓们安居乐业,商贾往来不绝。但自从那桩“羊水魔案”发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楚砚舟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着,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年前,云州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一名怀孕七个月的妇人,被人残忍杀害,腹中的胎儿被剖出,不知所踪。当时的知县,也就是前任县令张大人,曾全力侦办此案,但最终未能告破,此案便成了一桩悬案。”
“三个月后,张大人调任他处,温县令接任云州知县。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云州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凶手已经离开了云州,或者已经死了。”
“但是,”楚砚舟的语气陡然一转,“一年前,类似的案件再次发生了。而且,这一次,不再是偶发事件,而是一系列有预谋、有组织的连环杀人案。被害者全都是年轻女子,而且全都是怀有身孕的妇人。她们的死状极其凄惨,腹中的胎儿全都被剖出,不知所踪。”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这三年来,云州城共有十三名孕妇被害,十三条无辜的生命,连同她们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葬送在了凶手的屠刀之下。而今天,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凶手——”
他伸出手去,指向跪在地上的席慎:“就是他,席慎!云州县衙的师爷,表面上一副斯文儒雅的样子,背地里却是一个丧尽天良的恶魔!”
席慎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楚砚舟继续说道:“那么,席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是如何作案的?又是如何掩盖罪行的?下面,我将一一为大家揭晓。”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场堪称经典的推理。
“首先,是动机。”楚砚舟竖起第一根手指,“席慎多年来一直在暗中研究炼丹术,他的书房密室里,藏有大量的炼丹器具和古方残卷。他之所以杀害孕妇、剖取胎儿,目的只有一个——用孕妇的羊水和胎儿的血肉,来炼制他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这一点,从《阴符炼命录》残卷中的记载可以得到证实。卷中明确写道:‘孕水调砂,阴血养丹,枯骨延命。’意思就是用孕妇的羊水来调制朱砂,用女子的经血来滋养丹药,用死人的骨头来延续寿命。席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他长生不老的痴心妄想!”
大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虽然这个推测他们已经听过一次了,但再次听到,依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楚砚舟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是作案手法。席慎身为县衙师爷,对云州城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些女子怀有身孕,知道她们的家庭住址,知道她们的丈夫何时不在家中。他利用职务之便,获取了这些信息,然后趁夜色潜入被害者的家中,实施犯罪。”
“他的作案工具,就是那条刻有‘席记’字样的银线。这条银线极为锋利,可以轻易地割开人的喉咙。他先用银线杀死被害者,然后剖取胎儿,再用随身携带的陶罐装好,带回密室中进行炼药。”
楚砚舟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是掩盖手段。席慎非常狡猾,他知道如果每次作案都留下相同的痕迹,迟早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因此,他每次作案之后,都会对现场进行清理,消除自己的指纹和脚印。他甚至会故意在现场留下一些误导性的线索,让官府误以为是流窜作案或者仇杀。”
“此外,他还利用自己在县衙中的职权,多次干扰案件的调查。每当官府查到一些关键线索的时候,总会有人‘恰好’出差错,导致线索中断。现在我们知道,这个人就是席慎本人!”
楚砚舟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是栽赃嫁祸。席慎知道,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官府会查到他头上。因此,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准备了一个替罪羊——那就是神捕楚砚舟!”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席慎派人假扮成魔教余孽,在路上截杀我,企图制造一个‘神捕被魔教报复’的假象。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魔教头上,自己则可以逍遥法外。”
“但他没有想到,我没有死。我更没有料到,他的计划会败露得这么快。我在城隍庙与他交手的时候,扯下了他衣服上的一块布条,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正是这道伤口,成为了指证他的关键证据!”
楚砚舟竖起第五根手指:“第五,是心理战术。席慎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他依然心存侥幸,企图通过认罪来换取从轻发落。但他错了——他所犯下的罪行,天理难容!就算他认罪,也改变不了他必死的结局!”
他说完这五点,放下手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的推理,到此结束。晚辈所言,皆有证据支撑,绝无半句虚言。晚辈恳请大人,依法严惩席慎,为那些死去的冤魂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刚落,大堂里便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说得好!”
“神捕就是神捕,这番推理,简直天衣无缝!”
“铁证如山,席慎这个畜生,死有余辜!”
那些官员们纷纷点头称赞,那些百姓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看到了正义的曙光。
然而,在这片欢呼声中,有两个人却保持着沉默。
一个是席慎。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而麻木,像是已经失去了灵魂。
另一个是温景珩。他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目光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右手,却在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楚砚舟的推理,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完美的推理,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他在推理中刻意回避了几个关键的问题——比如,那些孕妇腹中的胎儿,究竟去了哪里?比如,席慎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做到独自一人杀害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孕妇的?比如,那些被害者身上的某些诡异特征,为什么没有被提及?
这些问题,他都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回答的时候。
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席慎就是真凶。只有这样,温景珩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在得意忘形之中露出破绽。
他抬起头来,看向大堂外的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了。
黑夜,就要来临了。
而在黑夜中,真正的猎手,才刚刚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