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背面的排水渠里，全是常年积攒的烂树叶和青苔。
柴娜整个人挂在华夏胳膊上，右手手腕烫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道淡红色的旧疤痕一跳一跳地发着光，连带着她半边肩膀都麻了。
“我靠，宝贝你自带LED灯啊？”
赵旌猫着腰凑过来，借着微弱的红光看清了那道疤，吓得差点把嘴里叼着的半截树枝吞下去：“你这是中了日川明的放射性毒药，要变异成凹凸曼了？”
“变你个大头鬼……”
柴娜疼得直吸冷气，脑子里跟塞了台老式滚筒洗衣机似的，嗡嗡乱转。
刚才山腰那声巨响，不仅炸飞了长房的盾牌，还顺带把她脑仁里某层薄薄的窗户纸给震破了。
火……到处都是火……
有人在咸阳宫外哭喊，有人举着火把冲进阿房宫，还有个穿黑龙袍的高大男人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叛军。
“别看那道疤，”华夏伸手握住柴娜的右手腕，压住那股邪火，“深呼吸，看着我。”
柴娜抬起头，对上华夏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也怪了，他手一搭上来，脑子里那台滚筒洗衣机像是被人拔了插头，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腕子上的红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这……这又是什么民间偏方？”赵旌看得一愣一愣的，“大班长，你兼职老中医啊？”
“少贫嘴，”华夏松开手，把身上的旧工装外套脱下来裹在柴娜身上，“长房主力虽然被炸懵了，但李斯不是傻子，十分钟之内肯定会反应过来封锁南区水渠出口。”
旁边，刘启明带着两百多号刚捡回一条命的学生，正蹲在渠沟里大口喘气。
听到这话，刘启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拎着铁管凑过来：“大班长，那咱们现在往哪儿撤？回二房宿舍？还是去你们后勤处躲躲？”
“哪儿都不能躲，”柴娜裹紧外套，声音还有点发飘，但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你们两百多号人，目标太大，往哪儿钻都是瓮中捉鳖。”
“那总不能真在这臭水沟里过夜吧？”刘启明苦着脸，“我这帮兄弟连晚饭都没吃，刚才推箱子又耗尽了力气，这会儿肚子叫得比防空警报还响。”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二房壮汉的肚子就十分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赵旌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半块被压扁的苏打饼干，看了看周围两百双绿油油的眼睛，默默又塞了回去：“看我干嘛？把我也炖了不够你们塞牙缝的。”
柴娜被她逗乐了，靠在潮湿的渠壁上，看了一眼不远处山腰还在冒黑烟的配电房。
“启明哥，你们下午在三号车间拧的那些铜底座，全都运去哪儿了？”
“北壁啊，”刘启明愣了一下，“北壁仓库虽然让我们炸了一半，但东段那两公里的铁丝网今天下午刚通上电，李斯专门派了五十个护卫在那儿守着呢。”
“五十个？”柴娜嘴角往上翘了翘，“刚才山腰那一下，嬴峥身边能喘气的估计没几个了，你说李斯现在会从哪儿调人过来护驾？”
刘启明眼睛猛地亮了：“他肯定得把北壁的人抽调过来！”
“对喽，”柴娜打了个响指，牵动了手腕的筋，疼得又龇了龇牙，“他抽人，咱们就去拆墙。还有，下午我和赵旌在三号车间特意给那批底座加了点‘小料’，现在这会儿，东段那边的电围栏应该已经在漏电打火了。”
“我靠！宝贝你真是个老阴比！”赵旌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咱们那天斜着拧的那两百多个滑丝螺丝，全装在东段了？”
“不确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柴娜看向华夏，“大班长，后勤处有绝缘剪吗？”
“西区工具房有三十把，”华夏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刘启明，“去拿。把北壁东段的围栏拆了，那后面连接着校外商业街的旧货运通道，平时没人管，足够你们两百人化整为零藏进去。”
刘启明一把接住钥匙，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大班长，还有这位六房的妹子，今天这顿炸药饭，我老刘记下了！兄弟们，跟老子走，去拆他娘的北壁！”
两百多号人借着夜色掩护，猫着腰顺着水渠另一头浩浩荡荡地摸了过去。
……
与此同时，后山山腰主道。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几十个长房护卫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防暴盾牌碎了一地。
“家主，您先去校医院包扎一下吧，这血一直流……”
李斯拿着条脏兮兮的手帕，哆哆嗦嗦地想去按嬴峥额角上的伤口。
“滚开！”
嬴峥一把挥开他的手，黑色的风衣下摆已经被血和泥水浸透了。
他站在原地，半张脸隠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全是血道子，眼神却比刚才还要亮，亮得像头刚被猎枪打穿了耳朵的狼。
“查清楚了吗？”嬴峥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查……查清楚了，”李斯咽了口唾沫，指着山腰配电房的废墟，“里面的雷管虽然是从后勤处丢的那批，但引爆装置是……是切斯特家族今年刚换下来的遥控模块。”
“梅森·切斯特……”
嬴峥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笑了一声，牵动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血沫子：“我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先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家主，那刘启明和柴娜他们……”
“刚才喊话提醒我的，就是柴娜，”嬴峥抬起手，用大拇指抹掉眼角的血，“她把日川明的炸药推下来，既是救刘启明那帮泥腿子，也是在告诉我，外头有条毒蛇正盯着长房的脖子。”
李斯愣住了：“她……她为什么要帮咱们？”
“帮我？”嬴峥冷笑一声，“她是不想让柴家的地盘，姓了切斯特！”
话音未落，李斯怀里的对讲机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里面传出留守人员惊慌失措的喊声：
“李总管！不好了！北壁东段的电围栏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大面积短路起火，把旁边的备用发电机组全烧了！刘启明带着两百多号人拿着大铁剪子冲过来，把围栏全给剪断了！”
李斯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对讲机差点砸在脚面上：“怎、怎么可能？！那批零件明明是今天下午刚装上去的……”
嬴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满是硝烟的夜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柴娜……”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夺过李斯手里的对讲机，对着麦克风吼道：“传我命令！所有护卫队全部撤回北区！从现在开始，长房进入一级战备！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三房田建和二房剩下的所有人，全部跪在礼堂门口！”
说完，他直接把对讲机狠狠砸在树干上，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
东区，国际交流学院露台。
日川明看着望远镜里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嬴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怎么会……八箱雷管，怎么可能炸不死他？！”
旁边的藤椅上，梅森·切斯特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随手把价值不菲的水晶杯往栏杆外一松。
“啪嚓。”
酒杯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日川君，”梅森站起身，拍了拍日川明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好像花了我不少钱，却连一只虫子都没踩死。”
日川明双腿一软，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衬衫：“梅森少爷，是那个柴娜！肯定是她发现了引线……”
“我不管过程，”梅森走到露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金丝眼镜片反射着冷光，“现在嬴峥疯了，北壁也破了，明天整个寰宇大都会知道你干的蠢事。自己去校董会领个处分，把事情扛下来，明白吗？”
大门轻轻合上。
日川明独自站在冷风里，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平板电脑，指甲几乎抠进塑料壳里。
……
南区，旧钟楼底层。
柴娜坐在小马扎上，正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热水。
钟老披着件军大衣，蹲在火炉子旁边慢悠悠地烤红薯，屋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味。
“所以，你们就把长房辛辛苦苦修了一个月的围栏，当废铁给剪了？”钟老用火钳翻了个红薯，笑呵呵地问。
“那可不，”赵旌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正拿碘伏给自己的膝盖擦药，“您是没看见，那个底座噼里啪啦冒蓝火，跟过年放摔炮似的，刘启明那帮人剪得可起劲了。”
柴娜喝了口热水，感觉冻僵的胃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她低下头，撸起袖子看了一眼右手腕。
那道淡红色的疤痕还在，只是不像刚才那么烫了，摸上去有种奇怪的凸起感，像是一行极小的篆字。
“钟爷爷，”柴娜抬起头，盯着炉火映照下的老人，“您给我的短信来得那么准，该不会一直拿望远镜在钟楼顶上偷看吧？”
“老头子我眼神不好，哪看得见那么远，”钟老把烤熟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炉盘上晾着，“是有人去东区送水的时候，顺便瞄了一眼日川明的垃圾桶。”
柴娜转过头，看向正在门口挂门帘的华夏。
“大班长，你到底还有多少个兼职？送餐、修电路、通下水道，现在连掏垃圾桶的活儿都包了？”
华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拿起那个滚烫的红薯，熟练地剥掉焦黑的外皮，递到柴娜手里：“后勤处管全校卫生，翻垃圾桶是本职工作。”
柴娜接过红薯，咬了一大口，甜糯的果肉烫得她直哈气。
还没等她咽下去，钟楼那扇破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旌一把抓起旁边的活动扳手，紧张地看向门口：“谁啊？刘启明他们不是去商业街了吗？”
华夏走过去，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透过门板的裂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只穿着件单薄白衬衫的男生，眼镜片碎了一只，正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是三房的当家人，田建。
他拍着门板，声音里全是哭腔：“华、华夏班长！开门啊！李斯带人把三房宿舍全烧了，嬴峥说……说明天早上要把我们全活埋在北壁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