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于振国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赵天龙的摩托后面绑着两个纸箱子,于振国坐在钱地龙的三轮车斗里,旁边蹲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男孩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帆布包,眼神怯生生的,看什么都像第一次进城的样儿。
于小右站在裁缝铺门口,手搭凉棚往街口看。看见三轮车拐过来,她招了招手。
“于叔叔!”
于振国跳下车,把纸箱子搬下来:“鲜花饼。两盒。一盒给干爹们,一盒你自己留着吃。”
于小右接过来,转头看向三轮车上那个男孩。
“周小军?”
男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咋知道我名字?”
“你爸跟我说的。”于小右把鲜花饼递过去,“吃。云南特产。”
周小军没接,看看于振国,又看看于小右,最后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红星街上自行车叮当响,小贩吆喝着,谁家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他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这里……真热闹。”
于小右把鲜花饼塞他手里:“吃你的。吃完带你去认认路。裁缝铺、修车铺、饭馆、理发店、卫生所,五个地方。以后你跟着我混,这几个地方随便进,报我名。”
周小军咬了一口鲜花饼,含含糊糊地问:“报你名管用?”
“管用。”于小右拍了拍胸脯,“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龙小右。”
下午,于小右领着周小军在红星街上认地方。经过修车铺,赵天龙在修一辆自行车,头也不抬:“小军,以后没事来玩。我这缺人手,帮我递个扳手,管饭。”经过饭馆,钱地龙正在后厨剁肉,听见脚步声探出头:“丫头,晚上吃饺子,猪肉白菜的,把新来的那个也叫上。”经过理发店,孙海龙正给一个客人刮脸,冲周小军招手:“小伙子,头发太长了,回头我给你修修。”经过卫生所,吴玉凤在门口晒纱布,冲于小右笑:“丫头,新来的那个,体检了没有?没有的话明天带来,我给他查查。”
周小军跟着于小右走了一圈,嘴里的鲜花饼还没咽完,眼圈先红了。
“咋了?”于小右回头看他。
“没咋。”周小军抹了一把脸,“我爸没了以后,好几年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于小右拍了拍他胳膊:“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六个干爹干妈,加上你叔于振国,一共七个。够不够?”
周小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晚上,饺子端上来,七个人围着一张小桌,挤得胳膊碰胳膊。于振国坐在最边上,周小军在旁边。于小右坐中间,赵天龙坐对面。
吃到一半,周金凤忽然想起什么:“小右,你明天穿什么去学校?”
“还是那件小碎花呗。”
“换一件。”周金凤起身去翻柜台,“我昨天做了一件新的,你试试。”
于小右接过来,抖开一看。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圆的,下摆到膝盖上面两寸,袖口收紧,正合她这个年纪穿。
“干妈,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赶的。你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于小右穿上转了一圈。六个人齐声叫好。周小军嘴里含着饺子,鼓着腮帮子说:“好看。”
于小右美滋滋地照了照镜子。然后她注意到柜台底下还有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市百货大楼的LOGO。
“那是什么?”
周金凤看了一眼,脸红了:“这个……这个是你干爹买的。”
“哪个干爹?”
赵天龙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龙三买的。”
孙海龙在旁边正喝饺子汤,差点呛着:“我买的?不是你让我去挑的?”
“行了行了。”赵天龙把纸袋子推过来,“丫头,你试试。”
于小右打开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双丝袜。
肉色,透明,包装上印着两个穿着丝袜跳舞的外国女人。1981年,这玩意儿叫“尼龙袜”,百货大楼专柜卖的,一双两块四,顶钱地龙卖四十碗面条。
旁边还塞着一双黑色方口小皮鞋,漆皮的,鞋面上缀一朵小蝴蝶结。
于小右拿着袜子和鞋,抬头看看赵天龙,又看看钱地龙,再看看孙海龙。
“龙干爹,你花多少钱?”
“没多少。”赵天龙面不改色,“龙三认识百货大楼的柜员,打折。”
“打几折?”
“八折。”
“八折也得三块多。”于小右把袜子举起来,“这够我半个月流水了。”
“丫头。”赵天龙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苏大强那事办完了,法院判了。苏小燕代养手续办完了。期中也考完了。你成绩第二。明天学校表扬大会,你上台领奖。”
“嗯。”
“领奖的时候穿好看点。”
“我知道,穿凤大妈妈做的裙子。”
“裙子有了。”赵天龙指了指袜子和鞋,“再加上这个。齐了。”
于小右看着手里的丝袜,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穿丝袜,都是办公室里穿。薄得跟纸似的,一勾就破。三十块钱一双,破了就扔,扔了再买。穿给谁看?穿给老板看,穿给客户看,穿给地铁上那些盯着腿看的男的看。
但现在这双丝袜,是六个干爹干妈凑钱买的。钱地龙卖了四十碗面条,孙海龙给百货大楼柜员剪了仨月的头,赵天龙修了不知道多少辆自行车。就为了让她明天上台领奖的时候,好看。
“行。”于小右把袜子和鞋收好,“明天我穿。”
她不知道,此刻红星街后巷,光头带着那两个小弟又来了。
这次不止三个。光头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穿工装的,一个戴眼镜的,看着像成年人。戴眼镜的蹲在巷子口抽烟,工装的靠在墙上嗑瓜子。
光头一个人走到裁缝铺后窗户底下,往里瞅了一眼。于小右正坐在桌边跟苏小燕写作业,周小军坐在旁边帮她们对答案。三个人头碰头,笑得嘻嘻哈哈。
光头往回走了两步,跟戴眼镜的说:“哥,里面还有个男的。十三四岁,看着挺壮的。”
戴眼镜的吐了口烟:“赵天龙在里面吗?”
“不在。刚看见他骑摩托走了。”
“那就现在。”戴眼镜的把烟掐了,“苏大强说了,把那丫头弄出来,打一顿,拍两张照片。他给三百。”
工装的那个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走吧。速战速决。”
五个人往裁缝铺后门走。
但他们不知道,裁缝铺后门连着钱地龙的饭馆后厨。钱地龙这会儿正在后厨剁饺子馅,菜刀剁得案板咣咣响。
更不知道,孙海龙刚给客人刮完脸,正坐在裁缝铺前门喝水。
光头推开后门,往里迈了一步。
钱地龙的菜刀停了一下。
“找谁?”
光头愣了。他没见过钱地龙,一米八五,两百斤,剃着板寸,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那把菜刀锃亮。
“我……找龙小右。”
“找她干嘛?”
“她……她欠我们钱。”
钱地龙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她欠你们钱?欠多少?”
“三……三百。”
钱地龙笑了。他走出后厨,站到后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她欠你们三百。她小卖部一个月流水四十二块。她不吃不喝攒七个月才够还你们。你们借她三百?什么时候借的?借条呢?”
光头嘴笨,被问住了。戴眼镜的从后面走上来,推开光头,冲钱地龙笑了一下。
“兄弟,我们拿钱办事,不伤人。你把那丫头叫出来,我们拍两张照片就走。”
钱地龙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搁。
“我数三下。你们不走,我剁饺子馅。”
“你——”
“一。”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
“二。”
戴眼镜的看了看钱地龙的手,又看了看案板上那把菜刀。
“三。”
五个人转身跑了。
钱地龙重新系上围裙,走回后厨,继续剁饺子馅。
孙海龙从前门探进头来:“龙二,刚才什么动静?”
“没事。几个问路的。”钱地龙把饺子馅码好,“对了,明天小右上台领奖,你给她辫子扎紧点。别歪了。”
孙海龙点头,缩回去了。
裁缝铺里间,于小右完全不知道后门刚才差点出事。她正跟周小军对数学题。
“周小军,这道追及问题你会吗?”
周小军挠头:“我数学不好……”
“没事。苏小燕教你。她数学比我好。”
苏小燕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
于小右把新裙子和丝袜皮鞋摆在床边,拍了张照片。
当然,她没有相机。她就是拿眼睛看了三遍,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掏出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1981年11月23日。今天收到礼物。一条裙子,一双袜子,一双皮鞋。裙子是凤大妈妈做的,袜子皮鞋是六个干爹凑钱买的。他们说,上台领奖穿好看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苏大强找的混混今天又来了。被钱干爹吓跑了。这事没完。我得把苏大强彻底解决掉。不然苏小燕一辈子都安生不了。”
她合上作文本,躺下睡觉。
窗外,路灯底下,周小军蹲在修车铺门口,帮于振国递扳手。于振国在修一辆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靴。
“叔,这车谁的?”周小军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于振国把螺丝拧紧,“推屋里去。别让人看见。”
周小军把车推回修车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双小皮靴。
三十七码。跟于小右的脚差不多大。
而此刻,苏大强家里,戴眼镜的站在他面前。
“苏老板,事儿没办成。赵天龙那边有人守着。”
苏大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废物。”
“你换个法子吧。我听说,那丫头的亲爹回来了。脸上有疤那个。你要是能把他引开,剩下的事儿就好办。”
苏大强想了想。
“她亲爹……于振国?”
“对。”
苏大强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偷拍的,于振国跟于小右在裁缝铺门口说话。
“于振国……”他把照片揣进兜里,“行。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