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恩州驿馆

恩州驿的驿丞早在城门口迎接。他将苏护迎入驿中，脸上却带着一丝犹豫之色。

“侯爷，”驿丞低声道，“此驿三年前出了一桩怪事。三年前开始，这里便常有妖邪出没。过往的官员，都不敢在此歇息。小的斗胆，请侯爷权且在行营安歇，庶保无虑。不知侯爷尊意如何？”

苏护闻言，大喝一声：“天子贵人，哪怕什么妖魅！况有馆驿，岂有暂居行营之理？快去打扫厅堂内室，毋得迟误取罪！”

驿丞不敢再言，忙命人打扫厅堂，收拾内室，一应铺陈准备停当。

当夜，苏护将妲己安置在后面的内室里，自己守在前厅，不敢安寝。

三更时分，一阵怪风忽然从驿馆后面卷起。

那风来得蹊跷——不是寻常的风，而是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吹得屋瓦作响，窗棂摇动，灯火明灭不定。风中隐隐有尖啸之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得人毛骨悚然。苏护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中铁鞭握得格格作响。

他正要起身去看，忽听后面传来侍儿一声尖叫：“有妖精来了！”

苏护大惊，提起铁鞭，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后厅。他赶到妲己的寝榻之前，伸手揭开帐幔，只见妲己正坐在榻上，神色如常，只是面色比平日苍白了些。

“我儿，”苏护喘着气问，“方才妖气相侵，你曾见否？”

妲己微微摇头，声音柔柔弱弱：“孩儿梦中听得侍儿喊叫妖精来了，急待看时，又见灯光，不知是爹爹前来，并不曾看见什么妖怪。”

苏护长出了一口气：“感谢天地庇佑，不曾惊吓了你。这也罢了。”

他安慰女儿安息，自己却不敢再回前厅，只在女儿的门外巡视，手握铁鞭，一夜未眠。

他不知道的是——那股怪风起处，一道妖魂已经入了内室。

三年前，也就是纣王七年女娲宫降香的那一年，轩辕坟中的千年狐狸精奉女娲之命，隐伏于此，专等妲己到来。今夜，那狐狸精趁着怪风潜入内室，却并未吸去妲己的魂魄，而是做了一件更隐秘的事——

它将妲己的魂魄封印在躯壳深处，自己则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宰。

妲己的意识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了下去，沉入一片黑暗的深渊之中。在那深渊里，她还能听见外界的声音，还能感知身体的动静，却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无法反抗。如同被困在一间没有门的屋子里，透过一扇极小的窗户，看着外面那个“自己”在活动。

那个“自己”，正坐在榻上，用她的声音对苏护说话。

千年狐狸精夺舍之后，并没有立刻抹去妲己的魂魄。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或者说，是女娲的法旨中，藏着另一层深意。

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冀州侯的女儿，纯洁、柔弱、善良；一个是轩辕坟的妖狐，狡黠、狠辣、魅惑。她们将在这具身体里共存、对抗、撕扯，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无法分离。

三 王宫惊艳

帝辛十年，三月十四。

朝歌城，王宫。

纣王早早便在大殿上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新制的衮袍，九章华服，金冠玉带，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频频望向殿门。

费仲、尤浑等一班近臣侍立两侧，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大王，”费仲凑上前来，“冀州侯苏护已到城外，正率女进宫。”

纣王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透出几分急切。

殿门外，传来钟鼓之声。

“冀州侯苏护，携女妲己，觐见——”

苏护一身朝服，面色肃然，大步走入殿中，跪倒在丹墀之下：“罪臣苏护，携女妲己，叩见大王。臣前番不明事理，冒犯天威，罪该万死。今献女进宫，伏惟大王恕罪。”

纣王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苏护，落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妲己站在殿门口。

她穿着一袭淡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轻纱帷帽，遮住了面容。阳光从殿门外射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身姿纤细窈窕，腰肢盈盈一握，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随风摇曳的柳枝，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她迈步走入大殿。

那步子极轻，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之上。裙裾轻摆，环佩叮当，步态婀娜，如同洛神凌波，又似嫦娥下凡。殿中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竟没有一个人出声。

文武百官看呆了。那些见惯了后宫佳丽的近臣们，此刻也忘了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妲己走到丹墀之下，盈盈跪倒。

“臣女苏妲己，叩见大王。”声音轻柔，如珠落玉盘，如莺啼春树，听在耳中，便觉得浑身酥软。

纣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宣旨，没有赐座，而是径直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向妲己。文武百官屏住呼吸，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纣王走到妲己面前，伸出手，轻轻揭去了她头上的帷帽。

面纱滑落。

殿中一片寂静。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压抑不住的惊叹——像是数百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像是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低吟。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吹弹可破，双颊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如同三月桃花初绽。鼻若琼瑶，唇若点樱，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碧蓝的、深邃的、如同爱琴海最深处的海水，又如同星空最远处的光芒。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不是东方的含蓄，也不是西域的奔放，而是一种超越了一切界限的、纯粹的美。

殿中鸦雀无声。

纣王站在妲己面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再也移不开。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帷帽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见过无数美人——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什么模样的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女子，让他觉得之前见过的所有美人，都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尘土之于昆仑。

他忽然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失了颜色，这满朝的文武失了光彩，这万里江山，也失了分量。

“妲己……”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哑。

妲己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眸与他对视。她的眼中，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抗拒，有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媚入骨的笑意。

“大王。”她低下头，轻声唤道。

这一声“大王”，叫得纣王心都化了。他伸手扶起妲己，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好！好！好！”纣王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对费仲道，“传旨，封苏妲己为美人，赐住寿仙宫。”

费仲连忙领旨。

纣王又看向跪在丹墀下的苏护，大手一挥：“苏护献女有功，官复原职，加封国戚，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冀州三年免赋。”

苏护叩首谢恩，脸上却看不出喜色。

纣王已经顾不上他了。他牵着妲己的手，向殿后走去，脚步急切，仿佛怕她跑了一般。文武百官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纣王却连头都没有回。

妲己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那双碧蓝的眼眸中，忽然涌上一层雾气。

那是妲己——真正的妲己——在那个黑暗的牢笼里，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然后，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狐狸精眼中那一抹冷冷的、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她转过头，跟着纣王，消失在大殿深处。

那一夜，朝歌城的桃花落了一地。

宫中的乐声彻夜未歇，觥筹交错之声传到宫墙之外。百姓们远远望着王宫中那片灯火通明的楼阁，窃窃私语。

没有人知道，那个新入宫的美人，此刻正坐在寿仙宫的铜镜前，对镜梳妆。

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而在那张脸的深处，在那片无人能见的黑暗里，另一个灵魂正在无声地哭泣。

铜镜的旁边，放着一卷竹简。那是苏护临别时塞给女儿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儿啊，保重。”

她看了一眼那卷竹简，伸手将它推到一边。她对着铜镜，将一支金钗插入发髻，动作轻柔而熟练。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朝歌城的千门万户之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之声——一下，两下，三下。

帝辛十年的这个春夜，一切都刚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一个王朝的命运，已经被悄悄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