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陆思柔刚从医馆回来,洗过手,正准备熄灯睡下,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陆念瑶的声音,带着一点怯怯的软:“姐姐,你睡了吗?我给你端了碗银耳羹,你尝尝。”
陆思柔顿了一下。这个时间点,这个姿态,来得并不寻常。
她开了门。陆念瑶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蒸腾着一股甜腻的桂花香。她穿着一件素色睡裙,头发松松披着,眼眶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看着确实像是睡不好的人。
“姐,”陆念瑶把碗往前递了递,声音又轻又软,“白天是我不好,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想了想,咱们到底是亲姐妹,一家人,哪能一直记着仇。”
陆思柔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碗,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坐吧。”
陆念瑶端着碗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那碗银耳羹搁在桌角。她垂下头,绞着手指,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你也想想,我这身子骨,从小就没好过。医院里进进出出这么多年,药不知道吃了多少,一到换季就病,冬天更是连门都出不去。”她说着,声音慢慢哑下去,“有时候我自己躺在病床上,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陆思柔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陆念瑶擦了擦眼角,又继续说:“你就不一样了,你身子好,有本事,能自己谋生。可我不行,我这辈子,都得靠着别人过活。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我这条命,能有个盼头,能好好活几年,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思柔,目光里带着祈求:“姐,你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帮我一把吗?我们可是亲姐妹啊。”
陆思柔听懂了。
这话绕了这么一大圈,落点还是落在她身上。陆念瑶这是来示弱的,是想用这副柔弱委屈的样子,哄她自己点头,答应去做骨髓配型,答应去捐。
她没有立刻回,只是端起那碗银耳羹,用调羹搅了搅,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你这身子,是打小就虚。可你那病,真要治起来,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陆念瑶眼神闪了闪:“什么办法?”
“有人跟我说过,像你这种病,骨髓移植是眼下最稳妥的路。”陆思柔说得很平,“只要找到合适的配型,把健康的造血干细胞输进去,好好养一阵,是有机会好起来的。”
陆念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接话:“对对,医生也这么跟我说的。说是先做配型,配上了,再进仓,术前还要做全身检查,打升白针,那个针打下去特别难受,全身骨头都疼,说是把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动员出来……”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陆思柔端着碗,抬眼看她,没有催,就静静看着她。
陆念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察觉到自己说了太多,赶紧补救:“这些……这些都是医生跟我讲的。我自己的病,我总得多了解一点。”
“是吗。”陆思柔低下头,又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语气淡淡的,“那医生有没有跟你说,捐献的人,术前要抽很多次血,还要打那针动员剂,术后也要躺着恢复好一阵子?”
“说了说了,”陆念瑶连连点头,声音急切起来,“那个针就是难受一点,疼几天就过去了。抽血也没事,补补就好了。姐,你放心,真到了那一步,你不会有太大罪受的。”
这话接得太快,也太顺了。
陆思柔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又递了一句:“我听说,做这种手术,对捐献的人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的。有人术后会虚一阵,严重的,还会落下点病根。”
陆念瑶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都是外面的谣言!我问过好几个医生了,现在技术成熟得很,只要身体底子不差,做完好好养,基本不会有后遗症。那点风险,跟能救一条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满、太熟,又补了一句,声音却已经不自觉地放轻:“再说……你身子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陆思柔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陆念瑶说这些话的时候,太笃定了。那些细节——进仓、打升白针、动员造血干细胞、术前全身检查、术后怎么养——不是一句“听医生说的”就能解释的。一个只知道“有个姐姐能救我”的人,不会把这些步骤说得这么清楚。
除非她早就把整个手术的流程、风险、后遗症,从头到尾都了解透了。
一个打定主意要别人替自己冒险的人,为什么要把风险摸得这么清?
陆思柔没有拆穿她,只把那碗银耳羹放下,淡淡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睡吧。这事,让我再想想。”
陆念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见陆思柔已经下了逐客令,到底没敢再多说。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思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甘心,声音柔柔地道:“姐,你好好想想,我可全靠你了。”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碗银耳羹还放在桌角,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陆思柔没有喝,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往窗台下一盆蔫了的绿植里倒了。
她不是不信妹妹苦,她是不信这份好意来得这样巧、这样急。
安顿好之后,她没有睡。她蹲下身,从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信封是她早前偷偷藏起来的,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有她的血型、各项检查指标,原版被家里人收走了,这份复印件,是她趁人不备悄悄留下来的。
当时她只觉得那份报告上,血型那一栏的字迹,看着比别的栏要重一些,像是被人描过、涂改过。
她坐到灯下,就着昏黄的烛光,仔仔细细地把那一栏看了又看。字迹确实不对,墨色比旁边几栏都深,落笔的力道也重,像是后来重新写过一遍,盖在原来的字迹上面。
她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把小刀,刀刃贴着纸面,极轻极轻地,一下一下,把那一层新墨刮开。
纸屑一点点落下来。
底下的旧字迹,慢慢露了出来。
陆思柔的手指停住了。
报告表上,血型那一栏,原来被涂改覆盖着的,是另一个血型。和现在标注的那一个,完全不同。
她盯着那行露出真容的字,指尖发凉,好半天,都没有动。
窗外风声大了些,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慢慢放下小刀,把那份报告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可这一页纸底下藏着的那个血型,不属于她。或者说,不属于这个叫“陆思柔”的人。
她捏着那张纸,心里忽然翻涌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念头。她这一世,到底是谁的孩子,她这具身体里,流着的,又是谁的血?
而这桩从一开始就被人用一张涂改过的体检单掩盖起来的真相,又和她那个口口声声“全靠你了”的妹妹,有没有关系?
她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收进暗格里。烛火灭了,屋里暗下来。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