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三通报警电话。”玄烬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和前两通一样,接通后只有婴儿哭声,持续四十三秒后挂断。”
宋乐菱没碰录音笔,食指点了点桌面:“放。”
婴儿哭声从扬声器里泄出来,音质很差,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磁带。
宋乐菱闭着眼,手指随着哭声的节奏轻叩桌面,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停。”她睁开眼,“这不是婴儿。”
“法医也这么说。”玄烬翻开文件夹,“声纹比对显示,哭声频率在四百到八百赫兹之间,成年女性可以模仿。但——”
“但报警电话是从废弃的春晖妇产医院打出来的。”宋乐菱接过话,“那地方断电十二年了,固话线路早该拆了。”
玄烬盯着她看了三秒:“你查过?”
“我梦到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像某种节拍器。
玄烬合上文件夹:“宋乐菱,我是刑警,不是道士。上面让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之前几次……直觉破案确实有命中率。但如果你跟我说梦——”
“第三通电话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打进来的。”宋乐菱打断他,“报警人用的是医院三楼护士站的座机。那个号码在电信局的记录里,最后一次通话是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七日。”
玄烬的手停在文件夹边缘。
“你查过了。”宋乐菱说,“你只是不想承认查不到。”
雨声突然大了。
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像骨头在敲骨头。
“前两个死者,”宋乐菱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当年妇产医院的护士长赵秀芬,退休后住在城南。一个是当时的保安刘大勇,一直在城北工地看门。死因都是心脏骤停,但法医报告里有一句——”
“『死者面部表情呈极度惊骇状,瞳孔散大至边缘,疑似遭受强烈精神刺激。』”玄烬背了出来。
“他们死前都听到了婴儿哭。”宋乐菱站起来,“而且都是在自己家里,门窗完好,没有入侵痕迹。唯一共同点是——”
“二十年前,他们都在春晖妇产医院工作过。”
宋乐菱走到窗边,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拉成一条条晃动的光带。
“玄烬,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不信。”
“那就跟我去一趟春晖。”宋乐菱回过头,“你带着手铐,我带着香。看谁先找到东西。”
玄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又折回来,又走过去。
“明天早上八点。”他站起来,“我开车。”
“今晚。”
“现在凌晨三点。”
“第三通电话是十一点四十三分打的。”宋乐菱已经拿起了外套,“婴儿哭完四十三秒挂断。从挂断到現在,刚好四小时。按照前两起的规律——”
玄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个人快死了。”宋乐菱说,“而且这次,报警电话是从医院打出来的。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已经提前到了现场。”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玄烬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副驾驶座上的宋乐菱闭着眼,手里攥着一串檀木珠,珠子被盘得发亮。
“你那个香,”玄烬突然开口,“有用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带着?”
“带着是个态度。”宋乐菱没睁眼,“鬼这东西,你敬它三分,它让你三分。你要是一上来就拿手铐,它比你横。”
“我是警察。”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宋乐菱睁开一只眼看他,“因为你肯定要拿手铐。”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枝桠刮过车顶,沙沙响。
春晖妇产医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铁栅栏锈成了深褐色,门头上“春晖”两个字掉了半边,“春”字只剩上面三分之一,“晖”字的日字旁缺了一竖。
玄烬熄了火。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三楼护士站。”宋乐菱推开车门,“你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物主义者。”宋乐菱撑开一把黑伞,“鬼先找你。”
玄烬没接话,从腰后摸出手电筒,推开了铁栅栏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拧断了脖子。
院子里杂草齐腰深,雨水积在坑洼处,映着远处路灯的微光。
门诊楼的黑影矗立在雨幕里,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玄烬推开一楼大厅的门。
手电光扫过去,满地碎玻璃和发黄的病历纸,墙上的科室指示牌歪挂着,“妇产科→”的箭头指向黑暗深处。
“直接上楼。”宋乐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回头。”
“你又来了。”
“你回头看看。”
玄烬下意识转过头,手电光扫过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光扫过的一瞬间,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婴儿的哭声。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听见了?”宋乐菱的声音很平。
“……风声。”
“嗯,风声。”宋乐菱从他身边走过去,黑伞收起来,伞尖点着地面,“三楼,护士站。走。”
楼梯间的墙面上有暗红色的污迹,被雨水泡得洇开了,像一朵朵烂掉的花。
玄烬的手电光扫过三级台阶,四级台阶,五级——
宋乐菱突然停住。
“怎么了?”
“有人。”宋乐菱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上面。护士站里。有人呼吸。”
玄烬侧耳听,只有雨声,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的呼吸。”他说。
“我的呼吸我认得。”宋乐菱抬脚继续走,“这个呼吸很浅,很快,像刚跑完步。而且——”她顿了顿,“有奶味。”
三楼走廊比下面更黑。
护士站的工作台还在,台面上散着几支笔和一本翻开的登记簿。
玄烬的手电扫过去,登记簿上的字迹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但最后一行的日期还能辨认——
“二零零三年,九月十七日。”宋乐菱念出来,“就是今天。”
“二十年前的今天。”
“不。”宋乐菱走到工作台后面,手指划过台面,停在一个位置,“二十年前的今天,这家医院接收了一个弃婴。然后——”
她的手电光突然灭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清晰的,真实的,不像录音里那种被水泡过的声音。
玄烬的手电也灭了。
黑暗里只有雨声,还有宋乐菱急促起来的呼吸。
“玄烬。”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不是婴儿。”
“我知道。”
走廊尽头有光。
极微弱的,像夜光手表那种光,绿莹莹的,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抱着什么东西,在走廊尽头轻轻摇晃。
玄烬的手伸向腰后的手铐,金属在黑暗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那个轮廓突然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