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露有个习惯,干活的时候手边必须搁个本子。
不是公司发的那种皮面笔记本,就是便利店三块钱一本的牛皮纸本,拿订书机在边角订一下防止散页。
她在这个本子上记的东西分两栏,左边写“今天干了什么”,右边写“今天挨骂了没有”。
挨骂了画叉,没挨骂画勾,挨骂了但事后发现骂得对的画三角。
跟戚酒干了三个月,她翻回去数了数。
前一个月叉多勾少,第二个月三角开始变多,第三个月勾终于超过叉了。
她拿红笔在第三个月最后一天画了个大勾,旁边写了四个字:苟住,能赢。
创新线开起来头一个月,办公室还没弄利索。
戚酒挑了个角落的工位,对面就是禹露,中间隔了一块半人高的挡板。
禹露站起来能看见戚酒在干嘛,坐下就看不见,得靠喊。
“姐,预算表那个单元格锁错了,我改不了。”
“哪个?”
“D列第三行开始那一片。”
戚酒在挡板那边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探出头来:“你再试试。”
禹露点了一下,还是灰色的:“还是锁着的。”
“你刷新一下。”
禹露按了F5,还是锁着。
她又喊:“刷了,没用。”
戚酒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屏幕,拿鼠标点了两下:“你把只读模式打开了。”
“什么时候打开的?”
“你自己开的,右上角那个小锁的图标,你点它干嘛?”
“我以为那是分享。”
戚酒看了她一眼,没骂人。
禹露已经学会从这种不骂人的眼神里读出骂人的意思了,赶紧把锁点开,预算表哗地一下能编辑了。
“下次不懂的别瞎点。问一句又不会掉块肉。”
“知道了。”
戚酒走回去之前看了一眼她桌角那个牛皮纸本:“你那本子上写的什么?”
禹露手一盖:“没什么。工作笔记。”
“工作笔记盖什么?”戚酒伸手,“拿来我看看。”
“真没什么——”
“那你紧张什么。”
禹露把本子递过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被看见“今天挨骂了没有”那一栏会是什么后果。
戚酒翻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画的是什么?”
“就……记录一下每天的情况。”
“叉和勾我明白。三角是什么?”
禹露老实交代:“挨骂了,但后来想想骂得对。”
戚酒又翻了两页,把本子还给她:“三角画得挺多。”
“那说明我进步空间大。”
“你下回把挨骂的原因也写上。光画个三角有什么用,过俩月你自己都忘了为什么挨的骂。”
禹露哦了一声,当天就在三角旁边加了小字。
第一个三角旁边写的是:文件命名不规范,姐找了十分钟才找到版本。
第二个三角写的是:给供应商发邮件抄送错了人,把内部报价发过去了。
第三个三角写的是:开会迟到,理由是等电梯,姐说等电梯不是理由,提前十分钟出门才是理由。
记到第二个月,三角旁边的小字越来越少,到第三个月干脆一个三角都没有了。
禹露在本子最底下写了一行字:下一个目标,叉也不画。
创新线第四个月招进来两个新人。
一个刚毕业的男生叫小周,一个从竞对跳过来的女生叫阿悦。
禹露头一回当“前辈”,兴奋了三天,第四天就崩溃了。
小周把一份竞品调研报告交上来,禹露翻开一看,数据来源全是网上抄的,连时间都没标。
她把小周叫过来:“你这个数哪来的?”
“网上查的。”
“哪个网?”
“就……百度搜的。”
“百度搜出来的东西能直接用吗?你得找原始来源,券商报告,财报,行业白皮书,最次也得是正经媒体的报道。你把这东西交上去,戚总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糊弄的。”
小周有点委屈:“我以前实习的地方都这么干。”
“那你以前实习的地方没让你转正吧?”
小周不说话了。
禹露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自己上个月做的调研给他:“你照这个格式重做。每个数据后面标来源和日期。找不到来源的数据删掉,别硬凑。”
小周抱着文件走了。
禹露转头就跟戚酒汇报了这件事,说完补了一句:“我是不是太凶了?”
“你凶什么了?”
“我说他以前实习的地方没让他转正。”
戚酒乐了:“这话就叫凶?你没见过臧总怎么骂人的。上回她把老周骂得从办公室出来脸都是绿的,老周回去闷头改了一下午方案。”
“那你骂我吗?”
“我骂你干嘛。你活干得好好的。”
禹露挺了挺胸,回工位在本子上画了个勾,旁边写:带新人第一天,没被骂。
阿悦那边情况不太一样。
阿悦是戚酒亲自面的,工作五年,履历漂亮,来了之后上手很快。
禹露一开始挺高兴,觉得来了个得力帮手,过了两周发现不对劲:阿悦什么事都直接找戚酒汇报,不经过她。
禹露憋了几天,终于找了个机会跟戚酒说:“姐,阿悦那边的工作,我是不是不用管了?”
戚酒正在看阿悦交上来的方案:“她给你看了吗?”
“没有。她直接给你的。”
“那你找她要。”
“我找她要合适吗?她级别跟我一样——”
“她级别跟你一样,但你在这个组里比她久,流程上的事就是你管。她给你看她做的方案,你帮她过一遍,有不对的你指出来,这不叫管她,这叫帮她省时间。”戚酒把方案放下,“你觉得她为什么不给你看?”
禹露想了想:“她可能觉得我水平不如她。她以前在竞对那边做过类似的项目。”
“那你水平是不是不如她?”
禹露噎住了。
戚酒看着她:“你自己觉得呢?”
“有些地方她确实比我强。她做数据分析比我快,PPT也比我好看。”
“那你有什么比她强的?”
禹露想了半天:“我知道咱们这边流程怎么走,我知道哪些坑不用踩。我还知道臧总喜欢什么格式的东西,阿悦交上去的东西被臧总打回来两次,都是格式不对。”
“那你把这些告诉她。你把你懂的给她,她把她懂的给你,你们俩换。她凭什么不跟你换?”
禹露回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找阿悦一起吃午饭。
饭桌上她没绕弯子,直说了:“你以后方案做完给我看一眼行吗?我不改你的东西,我就帮你看看格式和流程上有没有问题,省得你交上去被打回来浪费时间。”
阿悦看了她一眼:“你愿意帮我看?”
“我帮你过格式,你教教我你那个数据模型怎么搭的。上回我看你做的那个,我没看懂但觉得很厉害。”
阿悦笑了一下:“那个其实不难,回头我教你。”
两个人就这么换上了。
禹露在本子上画了个勾,旁边写:跟阿悦搭上线了。又在三角的位置画了个圈,写:以后遇到比自己强的人,先想能换什么,别先想人家凭什么。
年底创新线做第一次复盘。
臧清过来听,戚酒讲前半段,禹露讲后半段。
禹露头天晚上把稿子背了三遍,上台的时候手心还是出汗了,但讲到第三页就稳下来了,数据,进展,问题,下一步计划,一条一条过。
臧清中间打断她问了两个问题,一个问预算超支的事,一个问下个季度招人的节奏,禹露都答上来了。
第一个问题她答完臧清没说话,第二个问题答完臧清点了下头。
会后臧清走了,禹露瘫在椅子上,戚酒递过来一瓶水:“答得不错。”
“我腿都软了。她问预算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差点把实话说出来。”
“实话是什么?”
“实话是超支那块我算错了一版,后来熬夜改回来的。我怕她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算错。”
“那你后来改对了没有?”
“改对了。还多加了一个预警机制,超百分之五就自动标红。”
“那她问你的时候你如实说不就完了。算错过一次,后面改了,还补了机制,这不是挺好的吗?你老想着瞒,瞒得住吗?”
禹露想了想:“下回我说。”
“下回你主动说。别等她问。”
翻过年,禹露那个牛皮纸本子换到了第四本。
她在第一页上写了新一年的目标,就一行字:带好两个人,别让姐替我兜底。
底下又补了一行:争取今年把三角画成勾。
三月份小周转正答辩,禹露帮他改了三遍PPT。
答辩那天小周讲得磕磕巴巴,但该说的都说了,评委问了几个问题也答上来了。
过了。
小周出来第一句话是:“露姐,谢谢你。”
禹露摆摆手说谢什么,回工位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勾。
旁边写:小周转正。我带的。
她正写着戚酒从挡板那边探过头来:“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禹露这回没藏,直接递过去了。
戚酒翻到最新一页,看见那行“带好两个人,别让姐替我兜底”,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兜底的事你少操心。你先把阿悦那个数据模型学会了再说。”
“我已经学了一半了——”
“学完了教我。我还没搞明白她那个权重怎么设的。”
禹露愣了一下:“你也不会?”
“我又不是什么都懂。”戚酒缩回挡板那边,“赶紧学。学完给我讲。”
禹露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新字,这回写得很小,她自己能看见就行:姐也有不会的东西。我要学快点,学完了教她。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勾。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