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两点的编辑部里跟摔炮似的。
“主编，三组那个选题我撤了。”
对面工位的老周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眼镜歪在鼻梁上：“你疯了吧？都跟了俩月了，那家数据公司眼看就要松口——”
“松口？”闻笙扯开椅子坐下，膝盖撞到桌腿也顾不上，“他们公关总监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们品牌部当高级经理，年薪翻倍，条件是把手里所有素材和线人名单交出去。”
老周把眼镜摘了：“你答应了？”
“我让他把条件写成邮件发我工作邮箱。”
老周愣了两秒，噗地笑出来：“你他妈——”
“对，我现在手里有他们公关总监亲笔写的商业贿赂和威胁利诱的完整证据链。”闻笙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件，“猎头那边我也没闲着，顺手查了他们最近半年挖走的三个记者，两个去了他们市场部，一个还在试用期就被开了，原因是『不适应企业文化』。那个被开的姑娘昨天跟我聊到凌晨，手里有录音——他们HR亲口说『闻笙那个组的人我们照单全收，先把人弄过来再说』。”
老周翻着那沓纸，手指头有点抖：“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天早就破了。”闻笙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那个数据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叫屠岸野，你知道吧？”
“大厂出来的那个？业内都说他手里握的东西够让半个行业睡不着觉。”
“他上周主动联系我，说愿意聊聊他们公司『内部信息安全管理流程』。”闻笙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墩，“我查过这个人，他从上一家公司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一整个核心数据团队，现在这家公司的数据安全体系就是他一手搭的。他要真想捂盖子，根本不用找记者。”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他在钓鱼？”
“我怀疑他们整个公司在钓鱼。那个公关总监挖我，屠岸野约我，两条线同时动——要么是内部山头打架拿我当枪使，要么就是联手做局想把我装进去。”闻笙把打印件收进包里，“所以我要反过来钓他们。”
“怎么钓？”
“主编你帮我个忙。明天你以编辑部名义发个内部通知，就说我因为『严重违反新闻采编规范』停职调查，具体原因不写。”
老周瞪眼：“你让我放假消息？”
“做戏做全套。他们不是想看我上不上钩吗，我先自断后路给他们看。”闻笙站起来，把椅子往桌洞里一推，“停职期间我正好跟屠岸野好好聊。这个人要是真能聊，我手里就多一条硬线索；要是他也在做局，我就把两条线的录音剪在一起，送他们一个连环炸。”
老周想了想：“你停职期间工资——”
“照发，我知道主编你有小金库。”闻笙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咧嘴一笑，“等我回来给你带他们公司的内部通讯录，听说光副总裁就七个，够咱们写三期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闻笙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她接起来：“喂？”
“闻记者，我是屠岸野。”对方声音不高，语速偏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主编发的内部通知我看到了，恭喜你，现在你在他们眼里应该值一个更高的价了。”
闻笙靠在出租屋的飘窗上，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窗台上：“屠总消息灵通。不过我不太明白，我停职了对你们公司来说不是好事吗？少了个盯着你们的记者。”
“盯着我们的记者从来不缺，缺的是能盯到点子上的。”屠岸野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你们之前跟的那条线，方向偏了。他们公关部放给你的那些东西是我让他们放的，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照着喂到嘴边的线索往下咬。”
闻笙心里一紧，语气没变：“那我咬了没有？”
“咬了一半。”屠岸野停了敲键盘，“你查到了那个被开除的姑娘，还拿到了HR的录音——这步在我预料之外。所以我决定直接找你聊。”
“聊什么？”
“聊他们为什么要挖你。你以为只是怕你继续查他们公司？”
“愿闻其详。”
“他们真正怕的是你查到他们和另外两家竞对公司签的数据互操作协议。那个协议表面上是技术合作，实际上是把用户行为数据拆包互换，绕开监管做二次画像。这事我牵头做的技术方案，但我留了后手——原始日志我单独存了一份，密钥在我手里。”
闻笙沉默了几秒：“你跟我交这个底，图什么？”
“图你写出来的时候能把我摘干净。”屠岸野说得坦坦荡荡，“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是被迫的，他们拿我上一家公司的竞业协议做要挟，说我不配合就起诉我违反竞业限制，让我在行业里待不下去。我当时刚买房，老婆怀孕七个月，我没得选。”
“现在怎么有得选了？”
“现在他们想让我背锅。上周他们让我把原始日志的密钥交出来，说要『统一管理』。我拖着没给，他们就开始在内部审计上做文章，说我违规操作。我再不找个记者把这事捅出去，下个月我可能就得去踩缝纫机了。”
闻笙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你手里有证据证明你是被迫签的？”
“有。他们当时跟我谈的会议录音，我存了。还有后续每次让我改数据的聊天记录，全在。另外——”屠岸野顿了顿，“他们挖你那个事，我也有份参与。他们让我从技术角度评估『闻笙这个人如果进公司，能接触到多少核心数据』，我给的评估报告是『建议不要招，此人有独立核查习惯，放进数据部等于放老鼠进米缸』。”
闻笙笑了一声：“所以你不建议招我？”
“我建议他们换个方式。比如直接跟你谈合作，把你变成外部顾问。但他们选了最蠢的方法——用猎头挖人加利益交换。”屠岸野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闻记者，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愿意合作，明天下午两点，城南软件园B座地下一层有个员工食堂，那个点没人。我带全部材料过去，你带录音笔。”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给我下套？”
“你停职的事今天早上已经在他们高管群里传开了，公关总监原话是『这女的终于上钩了』。你可以想想，如果我是他们派来钓鱼的，现在应该让你赶紧签合同入职，而不是约你在员工食堂见面。”
闻笙想了想：“明天下午两点。我提前半小时到，如果看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你直接走，我绝不拦。”屠岸野把烟掐了，“对了，你来的时候别带电脑，手机也放外面储物柜。他们食堂有信号屏蔽器，但走廊监控覆盖不到储物柜区域。”
“你们公司食堂装信号屏蔽器？”
“防员工吃饭的时候开电话会。老板的奇葩规定。”屠岸野笑了一声，“闻记者，明天见。”
电话挂了。
闻笙坐在飘窗上把通话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明天下午帮我盯一下手机定位，两点到四点，我要是有两个小时没动静你就报警。
老周秒回：你他妈真去啊？
闻笙：他给的料要是真的，够咱们写半年的。
老周：要是假的呢？
闻笙：那你正好给我写讣告，标题就叫《女记者暗访遇害，主编事后诸葛亮》。
老周：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