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陈瘸子把他叫进账房。
单子在桌上摊着,上面写的很清楚:盐四十斤,灯油十斤,麻布六匹,锄头四把,粗碗二十只,针线若干,另替园子捎两把剪花的剪子。单子底下压着钱袋,布的,二百文铜钱,两枚灵石。
“头一回把采买的差整个交给你。”陈瘸子道,“来回两日,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不能少,多出来的钱,一文都要带回来。”
“好,我记下了。”卢岳点了点头。
“住官店,不住私店。夜里不出门。山下不比山上,多看,少问。”
“明白。”卢岳收起单子又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大牛在后头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
“给纪哥娘捎去。”大牛道,“城南沙河集,问老纪家,都认得。”
卢岳把布包收进贴身,点头。
头一日下山,条子在身,档房画押,过卡三道。灶上的钟头一回用不上了,这两日他的钟,是怀里这几张纸。纸替他看着时辰,纸替他作保。他挑着担子走官道,四里山路,四十里平川,日头落尽才进了下山镇子。
官店在镇口。柜上登记,他报了山上下来的,柜上老掌柜打量他一眼,没多话,给了他一层靠墙的铺。同屋还住着两个行商,鼾声一个赛一个。他头一回睡在山外头,一夜听了不少东西,狗叫了半宿,更夫的梆子敲到天明,还有隔壁骡子磨牙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在山上一个都没听过。山上夜里只有风,和崖底下一明一灭的喘气。
第二日清早,他进了沙河集。
集比下山镇子大三倍。人声一浪压着一浪。铁匠铺的砧子一声一声,糖人摊上吹出一只糖公鸡,牲口市里一头骡子打响鼻,喷了他一袖子。当铺的幌子在风里晃。街角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一炷香一块钱,代写的人润笔,念信的人抹泪。
头一回见这样的世面,他同打土里爬出来的一个样,什么都看不够。
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盐什么价,布什么价,锄头什么价,一碗茶几个钱,一封信几个钱。他脑子里那本账,添了一页。他挑着担子从人缝里走,眼睛落在道上,木木的。
旁人只当这个少年是山上下来的杂役,老实,迟钝。没人知道他一路把集上的价目记了个七成。
采买办到一半,瓜种那家断了货。掌柜的说要等半个月的船。剪子倒是买着了。他把买好的东西点了一遍,天落了雨点,他把担子搁进街口的茶棚,买了一碗最贱的茶,两个铜子儿。
茶棚里人不少,都往棚里头看。
棚里头有个说书的老头,六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青的褂子,醒木一拍,说到兴头上。
“……列位,东海有神洲,神洲有仙城。仙城的城墙,是琉璃砌的,日头底下泛七彩的光。仙城的人不种地,不织布,家家户户吃的是仙丹灵米。出手阔绰,拿灵石当石子打水漂。一颗灵石打出去,浮三浮,沉三沉,捞起三颗,又打三颗……”
棚里哄笑。有人喊,老丈,你见过仙城?
老头把醒木一收:“我今儿说的,三成是书上的,七成是海客嘴里的。信几成,列位自己称。”
又说了两段。一段说海市,蜃气里头有楼台,海市散了,滩上留的贝壳能换三吊钱。一段说海客,南边来的船,一船的绸缎,换回去一船的珠子。
卢岳坐着没动。茶凉了他也没动。
他不是听故事。
海客、海市、仙城。这三个词,他在文老倌嘴里听过一个,在白家那口箱子的传闻里听过一个。白家老爷子下的就是东海海市。海上有什么,他爹的祸事从哪儿追来的,这些话从一个说书老头嘴里出来,比从任何地方出来都随便。
随便的地方,才有人敢说。
他坐着,一直坐到散场。棚里的人走了大半,说书的老头收拾挑子,醒木、折扇、一块油布。
卢岳把两个铜子儿又搁在桌上,起身,走过去。
“老丈。”
老头抬头。脸上带着说书人的笑,那种笑是棚里几十年练出来的营生。
“三十年前,岳阳城白家那桩事。”卢岳道,“你讲不讲。”
老头的笑僵在脸上。
僵了有三个数,他弯下腰,把挑子上的油布掖了掖,头也不抬。
“客官,”他道,“小老儿只会说书。书上的,海客嘴里的,别的小老儿一概不知。”
卢岳看着他。
老头收拾完,挑起担子,走出茶棚。走出两步,他停了停,回过头来,把桌上那碗凉茶往卢岳跟前推了推。
“茶凉了。”他道,“喝了赶路吧。”
说完他走了,再没回头。
那碗茶推过来的时候,碗底带着一圈湿印。卢岳坐着,看那圈湿印一点一点干掉。
他听懂了。老头的意思是,这碗茶喝完,这话就到头了。往后莫再问。问的人和答的人,都担不起。
他把凉茶喝了。
从茶棚出来,他往集子南头走。
老纪家好找,问一句就有人指路。土坯房,院墙矮,门口一棵老槐。叩了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背驼得厉害,眼睛浑。
“山上来的?”
“纪叔家里的。”卢岳把布包递过去。布包里几十文钱,一文一文磨得发亮,还有半张按着黑指头印的纸。
“纪叔调了差。”他听见自己道,“调去丹房当匠役,往后管三餐,年下忙,回不来。他叫我捎句话,叫您把身子顾好。”
老妇人捧着布包,捧了半天。
“这孩子。”她道,“从小就这样,自己受罪,从不叫家里知道。”
她侧身让他进屋。屋里一张炕,一床补丁被,墙上贴着灶王爷,熏得黑黄。
“他年前捎过一封信。”老妇人给他倒水,“信上说,山上要出大事,叫我把房契揣好,贴身放。”
卢岳端碗的手停了停。
“信是几时来的。”
“腊月初头。”
腊月初。筛人是正月初五起的。老纪在腊月初就觉出什么了。他那双在袖子里绞着的手,绞了半个月。
他把水喝了,起身告辞。老妇人送他到门口,忽然道:
“后生。”
“哎。”
“他是不是出事了。”
卢岳站在门外,站了有三息。
“正月里,山上换防。”他道,“往后信要是断了,是山上的规矩,不是人没了。”
老妇人看了他半天。那双浑了的眼睛浑了半天,末了还是浑着。
“行。”她道,“你路上慢些。”
卢岳出了院,走出去半条街,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趟下山他撒了两个谎。头一个撒给说书的老头,可他搅了人家的营生。第二个撒给一个盼信的老娘,信断了,不是规矩,是人没了。
两个谎,一个比一个沉。
当夜他宿在官店,把单子核了一遍,瓜种记在欠账上。窗外的狗又叫了半宿。
第三日回程,两道卡子,条子画押。过最后一道卡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门。山门还是那个山门,进出的杂役排着队,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回院交差,陈瘸子对着单子点货,一文一文对账。
“一文不差。”陈瘸子道,“头一回办得很干净。”
看了卢yu岳一眼,他又道:“瓜种断货的事,记下了。下月再补。”
卢岳应了一声,出了账房。
回柴房的道上他把这趟差过了两遍账。记了集上的价目,记了东海的三个词,记了一个说书老头的脸,记了老纪娘那句他是不是出事了。
还有一样。
老头说,小老儿只会说书。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只手一直按在挑子上。
按着挑子的人,不是怕挑子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