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闻笙把初稿发给老周。
老周看完改了仨地方,主要是把几处过于明显的判断句改成了引述屠岸野原话,避免法律风险。
周二晚上十点,稿子过完法审,签发。
周三早上八点,稿子推送到全网。
标题:《数据互操作协议背后的授权陷阱:一家大厂如何把记者变成“自己人”》。
稿子发出的第一个小时,闻笙手机被陌生号码打爆了。
她没接,把手机开了勿扰模式。
第二个小时,屠岸野发了条短信:他们内部炸了,陈总监在群里骂娘,说要起诉你侵犯商业秘密。
闻笙回:让他起诉。我稿子里引用的所有内部材料都有你的授权声明,你签过字的那份。
屠岸野:他起诉之前得先解释清楚“有负面倾向记者处置预案”是怎么回事。
第三个小时,老周打电话来:“监管那边来电话了,说内参收到了,正在走核查流程。另外他们让我问你,屠岸野愿不愿意做监管谈话的证人?”
闻笙转达给屠岸野,他回了一个字:愿。
周四下午,陈总监那个猎头渠道的对接人给闻笙发微信:闻老师,陈总说之前那顿饭是他没说清楚,让我转达一下歉意,他想约你再聊聊,这次可以带律师。
闻笙回:让他跟我的律师约。
周五,闻笙收到屠岸野的短信:下周一复职了,审计调查撤销,密钥的事他们暂时不敢提了。另外陈总监被调去管行政了,品牌部暂时由副总裁代管。
闻笙回:恭喜。
屠岸野:恭喜什么,我还在他们公司待着呢,只是暂时安全。
闻笙:那你想走吗?
屠岸野:走。但走之前得把数据合规流程重新搭一遍,不能我走了留给下一个倒霉蛋。
闻笙:你倒是挺有良心。
屠岸野:良心谈不上,我就是不想下回再被人拿竞业协议卡脖子的时候手里没牌。
闻笙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篇稿子。
老周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标题:《大厂数据安全负责人的自白:我为什么留后手》。
老周皱眉:“这能发吗?屠岸野同意用真名?”
“同意。他说反正业内都知道他叫屠岸野,藏也藏不住。”
“那行,写完给我看。”
闻笙写了个开头,卡住了。
屠岸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我干过脏活,我只是没打算一直干下去”。
她把这句话敲进正文第一段,觉得不对,删了。
又敲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她换了个开头:
“屠岸野给我打电话那天,他已经被停职了。他说他手里有份材料能把自己送进去,也能把公司送进去。他问我敢不敢接。我说你先发过来我看看。他说好。”
老周看了这段说:“像人写的。”
闻笙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像人写的,本来就是人写的。”
老周嘿嘿一笑,回自己工位去了。
闻笙继续往下写。
写到屠岸野给他老婆打电话那段,她停下喝了口水,脑子里过了遍那天他说的原话——“我老婆说你要是敢坑记者,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让我自己踩缝纫机去”。
她原样敲进去,没改。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关了电脑,在工位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屠岸野发了条短信:第二篇稿子写完了,明天过审。
屠岸野回:写完就行,我下周约了监管谈话,到时候可能会被问到第二篇稿子的内容。
闻笙:你照实说。
屠岸野:照实说我就得承认我当初做方案的时候故意留了后门。
闻笙:你留后门不是为了自己跑路吗?
屠岸野:一半一半。另一半是万一有人来查,总得有个口子能撬开。
闻笙笑了一声,把手机锁屏,拎包下班。
走到楼下她想起个事,又给屠岸野发了条短信:你之前说陈总监骚扰那个女工程师,她愿意出来作证吗?
屠岸野回:我问过她,她说只要不公开姓名,她愿意录个证言给监管。
闻笙:行,那第三篇稿子有素材了。
屠岸野:你还写?不累吗?
闻笙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路灯底下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主编,第三篇选题报一下,题目叫《被“处置”的记者们》。
老周:你他妈不睡觉?
闻笙:睡,明天睡。选题先报上,免得被人抢了。
老周:行行行,报报报。你赶紧回家睡觉,明天上午十点开会。
闻笙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屠岸野补了条短信:你下周监管谈话需要人陪吗?
屠岸野:你又不是我律师。
闻笙:我可以以记者身份旁听。
屠岸野:监管谈话不让记者旁听。
闻笙:那我以“潜在证人”身份申请旁听。
屠岸野:……你真是属蚂蟥的。
闻笙乐了,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彼此彼此。
然后把手机静音,揣兜,刷卡进站。
地铁通道里信号断了,她看着隧道里亮着灯的车厢滑过来,心想明天还得跟老周掰扯第三篇稿子的结构——屠岸野那张脸大概又得在稿子里当一回工具人。
不过这回工具人至少知道自己被当工具使了,也算进步。
车门打开,她挤上去,靠着车门站好,把包抱在胸前,闭眼打了个盹。
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屠岸野回过来一条:行吧,蚂蟥就蚂蟥。你第三篇稿子写完发我看一眼,别把我写太惨。
闻笙回了一个字:看心情。
然后出站,上楼,进门,倒头就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