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洞庭湖,水汽弥漫,君山岛隐在薄雾之中,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丐帮总舵便在这君山之上。三年来,乔峰踏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一处分舵,却极少回到这总舵所在。洞庭湖的水汽打湿衣襟时,他正从岳阳渡口下船,肩上扛着一袋从湘西分舵捎来的药材——那是一位老兄弟的咳疾所需,他路过时顺手带了。
三年。
三年前,他初入丐帮,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帮中弟子见他年少,又顶着汪帮主亲自引荐的名头,明面上恭敬,暗地里却多有不服。有人故意刁难,将最苦最累的差事派给他;有人冷言冷语,说他不过是靠了帮主的青眼才得以入门。
乔峰没有辩解。他只做了一件事——跑。
跑遍洞庭以南的每一个分舵,哪里的兄弟起了龃龉,他去调解;哪里的粮草短缺,他去筹措;哪里的弟子生了重病,他背粮送药,风雨无阻。三年下来,他跑烂了十七双草鞋,磨破了三十副绑腿,却将整个丐帮的人心,一步一步踩在了脚下。
君山总舵的大堂内,烛火摇曳。汪剑通坐在主位之上,面色蜡黄,不时咳嗽几声,指节攥着扶手,青筋暴起。他年不过五十,但多年的旧伤与操劳,已将他熬成了一个病骨支离的老人。
四大长老分坐两侧。宋长老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帮中辈分最高之人;奚长老性情刚烈,说话如雷;陈长老精于算计,一双三角眼总在盘算着什么;吴长老沉默寡言,但一言九鼎。
“帮主,您的身子……”宋长老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忧虑。
汪剑通摆了摆手,又咳了几声,才哑声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一件大事——择继承人。”
此言一出,四位长老皆是一震。
“帮主春秋鼎盛,何谈此事?”奚长老急道。
汪剑通苦笑一声:“春秋鼎盛?我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我自己心里有数。丐帮数十万弟子,不能等到我咽了气才来定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乔峰入帮三年,你们也都看在眼里。武功、心性、人望,都是上上之选。但若要服众,还需过‘三大难、七小功’。”
宋长老捋须沉吟:“三大难、七小功……这是本帮立继承人的古制,已有数十年未用了。”
“正是。”汪剑通点头,“乔峰虽好,但毕竟年少。若不经试炼,即便我传位于他,帮中上下也未必心服。三大难,是生死之关;七小功,是德行之功。他若都能闯过,我便再无顾虑。”
奚长老一拍桌案:“好!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量!”
深秋的太行山,风如刀割。
狼谷在太行山深处,地势险峻,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是商旅北上的必经之路。半年前,一群恶狼盘踞谷中,为首一头白额狼王,体型硕大,凶猛异常,已伤了十余名商旅的性命。各分舵曾组织过几次围剿,但狼群狡诈,一入深山便无影无踪,始终未能根除。
乔峰接到任务时,正在洛阳分舵调解两户弟子的宅基地纠纷。他听完传令弟子的口述,没有多言,只将手中茶碗放下,起身道:“走。”
传令弟子一愣:“乔大哥,您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乔峰反问,“刀在腰上,腿在脚下,还要什么准备?”
他一人一马,三日赶到太行山脚。当地分舵的弟子要随行,被他谢绝了:“狼谷地势复杂,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人去,足矣。”
他卸了马,步行入山。狼谷入口处,遍地白骨,腥臭扑鼻。乔峰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爪印,又抬头看了看风向,嘴角微微一勾。
入夜。狼谷深处燃起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一只野羊,油脂滴落,香气四溢。乔峰盘膝坐在火旁,刀横膝上,闭目养神。
狼群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子时刚过,四周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足有数十头之多。
乔峰睁开眼,没有起身,只是拿起烤好的羊腿,咬了一大口。
狼群试探着靠近。为首那头白额狼王,体型比寻常狼大出一倍,皮毛如银,目光阴冷,缓缓从狼群中踱出,死死盯着乔峰。
乔峰将羊腿往地上一扔,缓缓站起,握住了膝上的刀。
“等你多时了。”
刀光如匹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乔峰不退反进,迎着狼王冲去。狼王低吼一声,纵身扑来,獠牙森然。
乔峰侧身一闪,刀锋顺势横斩,正劈在狼王颈侧。狼王哀嚎一声,滚落在地,挣扎着要爬起,乔峰已欺身而上,一刀贯入其咽喉。
群狼见狼王毙命,顿时大乱。乔峰提刀追杀,刀光所至,狼群四散奔逃。待到天明时分,谷中狼尸遍地,再无一头活狼。
乔峰割下狼王头颅,用布包了,系在腰间,大步走出狼谷。
谷口,当地分舵的弟子们远远望着他,见他浑身浴血、腰间悬着狼王头颅走来,竟无一人敢出声。
半晌,一个年轻弟子才颤声道:“乔……乔大哥,您……您一个人……”
乔峰咧嘴一笑:“走吧,回去喝酒。”
江南分舵的内讧,已经闹了两个月。
起因是分舵舵主病故,两位副舵主各自拉拢了一批弟子,争权夺位。发展到后来,两派弟子各持刀棍,在分舵大堂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乔峰赶到时,已是第三日黄昏。他单骑入城,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分舵大堂外,两派弟子黑压压站了两大片,刀光闪亮,骂声不绝。
乔峰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堂中。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乔峰来了!”但两派正在火头上,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乔峰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那里摆着一张石桌,是分舵议事用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厚达三寸。
他抬起右掌,内力灌注,猛地向下一拍。
轰然一声巨响,石桌四分五裂,碎块飞溅。堂中众人皆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乔峰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帮主让我来,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看你们自相残杀的。谁有冤屈,一个一个说。谁要动手,先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大堂内鸦雀无声。半晌,一个副舵主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虚:“乔……乔兄弟,此事……”
“叫大哥。”乔峰打断他,“我虽年轻,但入帮三年,论辈分,你们该叫我一声大哥。”
那副舵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乔大哥,此事说来话长……”
三日之后,乔峰重新拟定了分舵规矩,将两位副舵主各打五十大板,另行提拔了三位年轻弟子共同协理分舵事务。临走时,他拍了拍两位副舵主的肩膀:“两位都是帮中老人,何必为一时意气伤了和气?将来丐帮还要靠你们撑场面。”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抱拳道:“乔大哥说得是。”
乔峰策马出城时,身后传来整齐的呼声:“恭送乔大哥!”
他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
七日七夜,奔袭千里。
西夏一品堂的高手潜入中原,截获了丐帮一封密信——那封信中,写有丐帮在西北三处分舵的联络暗号与人员名单,若落入西夏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乔峰接到消息时,密信已被人带着向西逃去。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追出了三十里。
沿途三路伏杀。第一路,在黄河渡口,四名西夏武士持刀截杀。乔峰马不停蹄,在马上连出三掌,将四人尽数震落水中。第二路,在陇山道口,六名弓箭手埋伏两侧,箭如雨下。乔峰伏在马背上,以刀拨箭,硬生生闯了过去。第三路,在玉门关外,对方终于停下脚步,摆开阵势等他。
为首一人,是个络腮胡大汉,手持铁杖,冷笑望着乔峰:“丐帮的小子,追了七天七夜,还不肯放弃?”
乔峰勒住马,翻身落地,一步步走向他:“把信还我,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大汉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铁杖横扫,风声呼啸。
乔峰侧身避过,欺近一步,一掌拍在大汉胸口。大汉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口中鲜血狂涌。乔峰再进一步,已将他手中装着密信的竹筒夺了过来。
“我说过,把信还我,留你一条命。”乔峰将竹筒收入怀中,转身离去,“你走吧。”
大汉瘫坐在地,望着乔峰远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七日七夜,乔峰换了四匹马,几乎没合过眼。当他终于将密信完好无损地交到汪剑通手中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明亮。
汪剑通接过竹筒,验过封口完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乔峰抱拳道:“帮主,弟子幸不辱命。”
汪剑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路上遇到了几路伏杀?”
“三路。”
“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汪剑通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休息吧。”
乔峰转身离去。汪剑通望着他的背影,又咳嗽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筒上的纹路。
三大难之后,是七大功。
这七大功,有些是乔峰这三年中已经做过的事,有些是试炼期间顺手为之。汪剑通派人逐一查证,无一虚言。
救过十七名被拐少女——那是第二年春天,乔峰在山东分舵办事时,偶然得知一伙人贩子的行踪,独身追踪三日,将少女尽数救出,人贩子扭送官府。
平过六起帮派仇杀——丐帮弟子遍布天下,与各帮派难免有摩擦。乔峰所到之处,总能以理服人,以武慑人,将干戈化为玉帛。
为黄河水灾募粮三千石——那年夏天,黄河决堤,灾民遍地。乔峰在河南、山东两省奔走半月,说动十余家豪绅富户捐粮,又亲自押送粮队至灾区。
单枪退过太行山匪——太行山深处有伙山匪,劫掠商旅,为祸一方。乔峰单枪匹马入匪巢,与匪首对坐谈判半日,最终匪首率众下山归降。
揭穿两起内奸案——丐帮弟子数十万,难免混入奸细。乔峰心思缜密,先后查出两名暗通西夏的奸细,为帮中清除隐患。
救过三位长老性命——奚长老在洞庭湖遇伏,是乔峰拼死护他突围;陈长老在岭南中瘴气之毒,是乔峰背着他走了三日三夜寻到解药;吴长老在泰山遇刺,是乔峰挡在他身前,胸口留下一道伤疤。
在泰山英雄大会上为丐帮争得头名——那一年英雄大会,天下英雄齐聚泰山。乔峰以弱冠之龄,连败一十七名好手,为丐帮挣回了头名的荣耀。
这些事迹,有的乔峰自己都快忘了,但丐帮的弟子们记得。他们口口相传,将乔峰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这孩子,我服。”
宋长老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苍老却坚定。
其余三位长老沉默片刻,相继点头。奚长老瓮声道:“三大难,七大功,桩桩件件,我都查过了,没有一件是虚的。乔峰这孩子,配得上帮主之位。”
陈长老捋着山羊胡,眯着眼道:“我陈某人一生精于算计,但乔峰这小子,我算不透他。他做的事,桩桩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一件是投机取巧。这样的人,我服。”
吴长老只说了两个字:“我也服。”
汪剑通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但眼中有一丝欣慰。他缓缓站起身,声音虽轻,却传遍整个大堂:“好。既然四位长老都无异议,那老夫今日便当众宣布——乔峰,即日起为我丐帮下一任帮主继承人,待老夫百年之后,继承帮主之位。”
堂中弟子齐声欢呼。
汪剑通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即日起,老夫将亲自传授乔峰打狗棒法与降龙掌法。此二门绝技,乃我丐帮立帮之本,非帮主不传。乔峰,上前受礼。”
乔峰跪地叩首,双手接过汪剑通递来的打狗棒。那棒通体碧绿,棒身光滑,不知传承了多少代帮主之手。
“弟子定不负帮主厚望。”
当夜,月明星稀。
汪剑通独召乔峰入内室。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昏黄。汪剑通坐在榻上,咳嗽不止,乔峰跪在榻前,心中隐隐不安。
“你可知,我为何收你入帮?”
乔峰摇头:“弟子不知。”
汪剑通沉默良久。灯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最终只叹了口气:“好好练功,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句话——你掌下的每一分力,都要对得起天下苍生。”
乔峰伏地叩首:“弟子记住了。”
“去吧。”
乔峰起身,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汪剑通一眼。烛光下,汪剑通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乔峰心中莫名一痛,却不知为何。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汪剑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颤着手,从枕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函,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乔峰亲启”
他将密函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抖。窗外,洞庭湖的夜风穿过君山,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汪剑通望着那封密函,目光复杂。那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他藏了多年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封信,到底该不该留下。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