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人潮如蚁。
三年一度的英雄大会，天下门派齐聚。自山脚至半山腰，蜿蜒的山道上挤满了各色人等，有腰悬长剑的侠客，有背负禅杖的僧人，有手持拂尘的道士，更有赤手空拳、浑身腱子肉的江湖汉子。山道两侧的茶棚酒肆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小二们端着酒碗在人堆里穿梭，吆喝声、碰碗声、叫好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乔峰随丐帮上山，沿途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那便是丐帮的继承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能有什么本事？”
“听说他入帮不过三年，便被帮主汪剑通收为嫡传弟子，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
“嘘，小声些。丐帮的人可不好惹。”
乔峰听得清楚，却不以为意。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根竹棒，正是丐帮打狗棒。他一路与相识的江湖汉子拱手打招呼，毫无架子。一个挑担上山的樵夫认出他来，笑道：“乔兄弟，你也来凑热闹？”乔峰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抛过去：“老哥，接着。山上风大，暖暖身子。”樵夫接过酒壶，愣了一愣，随即咧嘴大笑。
一个丐帮的长老跟在乔峰身后，低声道：“峰儿，今日英雄大会，各派掌门都在，你行事还是收敛些好。”乔峰回头一笑：“长老放心，我心里有数。”
泰山之巅，玉皇顶前，早已搭起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以青石砌成，台面铺着厚厚的黄土，四周插着各派旗帜。丐帮的破碗旗、少林的莲花旗、武当的太极旗、峨眉的金顶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粗粗看去，少说也有三千之众。
大会由泰山派掌门主持。他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英雄，三年一度的英雄大会，今日在泰山召开。老规矩，各派青年高手轮番较技，点到即止，以武会友。胜者扬名，败者无怨。若有违者，天下共讨之。”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大会开始后，各派青年高手轮番上台。先是一个华山派的弟子，使得一手好剑法，连胜两场；又被一个峨眉的女弟子以拂尘扫下台去；接着武当的一个年轻道士上台，一套太极拳打得绵密如水，又连胜三场。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乔峰坐在丐帮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一只酒碗，一边喝酒一边观战。他看得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摇头，却始终没有上台的意思。身旁一个年轻的丐帮弟子忍不住道：“乔大哥，你不上台露两手？让那些门派瞧瞧咱们丐帮的威风。”乔峰笑了笑：“不急。好戏在后头。”
这时，台上又上去一人。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他抱拳道：“青城派弟子，余沧海门下，姓余名平，讨教诸位英雄。”台下有人认得他，低声道：“这是余沧海的大弟子，听说剑法已得真传，厉害得很。”
余平拔剑出鞘，剑光如秋水。他环视台下，傲然道：“哪位英雄赐教？”一个使棍的壮汉跳上台来，一棍横扫，势大力沉。余平侧身避过，长剑一递，剑尖已抵在壮汉咽喉。壮汉脸色一变，弃棍认输。余平微微一笑，收剑入鞘。
接下来又有三人上台挑战，均被余平三招之内击败。他剑法凌厉，出手狠辣，虽点到即止，却总在最后一刻才收手，令对手惊出一身冷汗。连胜七场之后，余平站在台上，剑尖拄地，环顾四周，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中原武林，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有人怒骂，有人拍案而起，却无人上台。余平见无人应战，愈发得意，扬声道：“偌大一个中原，竟没有一个能打的？早知如此，我青城派也不必千里迢迢来这泰山了。”
乔峰眉头一皱。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身旁的长老拉住他衣袖：“峰儿，青城派与咱们丐帮素来无甚交情，你上去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乔峰轻轻挣开长老的手，笑道：“长老放心。他辱的是整个中原武林，我若不出手，丐帮的脸面也挂不住。”他提起桌上的酒壶，大步向高台走去。
台下众人见一个灰衣青年提着酒壶走上台来，都愣住了。有人认出他来：“那是丐帮的乔峰！”又有人道：“他提个酒壶上去做什么？莫不是喝醉了？”
乔峰走上高台，将酒壶放在台角，整了整衣襟，拱手道：“丐帮乔峰，讨教。”
余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丐帮？听说丐帮的打狗棒法天下无双，不知你这根竹棒使得如何？”他目光落在乔峰腰间的竹棒上，语气满是轻蔑。
乔峰微微一笑：“乔某不才，打狗棒法只学了皮毛。不过对付阁下，大约够了。”
余平脸色一沉：“好大的口气！”他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刺乔峰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台下众人只觉眼前青光一闪，剑尖已到乔峰身前。乔峰却不闪不避，左手抬起，两指一夹，竟将剑尖稳稳夹在指间。
余平大惊，用力回抽，剑身纹丝不动。他再用力，那剑仍如铸在乔峰指间一般。乔峰微微一笑，两指轻轻一弹。只听“嗡”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三丈之外。
台下轰然炸响。
“空手接白刃！”
“这……这怎么可能？”
余平面色惨白，愣在当场。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乔峰，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乔峰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双手递还给他，拱手道：“承让。”
余平接过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跳下台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台下喝彩声如雷。有人高声叫道：“乔峰！乔峰！”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汇成一片。乔峰站在台上，拱手向四方致意，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丐帮的打狗棒法，老衲久仰了。今日得见乔施主空手接剑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缓步走上台来。那老僧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有人认出他来：“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弟子，玄苦大师的师弟，玄难大师！”
玄难走上高台，双手合十，向乔峰行了一礼：“乔施主，老衲玄难，想讨教几招。”乔峰连忙还礼：“大师客气了。晚辈这点微末功夫，如何敢在大师面前献丑？”玄难微微一笑：“乔施主不必过谦。方才那一手空手接剑，至少已有十年以上的功力。老衲见猎心喜，还望施主不吝赐教。”
乔峰见推辞不过，便道：“那晚辈就斗胆了。请大师指点。”他解下腰间的打狗棒，握在手中。那竹棒通体青黄，棒身光滑如玉，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玄难双掌合十，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话音未落，他右掌已拍出。这一掌看似缓慢，掌风却如山岳般沉重，直压过来。乔峰瞳孔微缩，他识得这一掌的厉害——少林大力金刚掌，掌力刚猛无俦，若被正面击中，便是铁人也得被拍扁。
他不闪不避，左掌迎上。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如闷雷滚过天际。台下众人只觉脚下地面都震了一震。两人各退半步，又同时欺身向前。玄难连出三掌，一掌比一掌重，乔峰一一接下，脚下寸步不退。
第四掌，玄难掌势一变，由刚转柔，掌力如绵里藏针，暗含吸劲。乔峰只觉对方掌力忽然变得黏稠无比，自己的掌力竟被牵引着偏向一侧。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袈裟伏魔功”，专克刚猛掌力。他当即变招，左掌回收，右手打狗棒横转，棒尖斜挑，正是打狗棒法中的“拨狗朝天”。
玄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收掌后退半步，避开棒尖。乔峰却不追击，打狗棒一收，重新抱拳：“大师，承让了。”
玄难摇了摇头：“乔施主，你方才那一棒，本可趁老衲收掌之际直取中宫，为何不收？”乔峰笑道：“晚辈与大师无冤无仇，比武较技，点到即止。若为取胜而伤大师，那便失了比武的本意。”
玄难深深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低声道：“乔施主掌力刚猛，棒法精妙，更难得的是心存仁厚。老衲佩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玄苦师兄曾与老衲提起过你，说你天资过人，却心性沉稳。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乔峰听到“玄苦”二字，心头一动，躬身道：“大师认识玄苦师父？”玄难微微一笑：“玄苦师兄是老衲的师兄。他常与老衲说起你，说你虽入丐帮，却不忘少林旧谊，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他合十一礼，“乔施主，后会有期。”说罢转身下台，飘然而去。
台下掌声如潮。
接下来又有几个门派的弟子陆续上台挑战，乔峰均以打狗棒法应对。他出手极有分寸，每一招都点到即止，从不伤人。有一个使双钩的汉子输得不服，下台后嘟囔道：“他若真用全力，未必能赢我。”旁边一个老者笑道：“人家那是让着你呢。你没看出来？他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真要下杀手，你那对铁钩早就脱手了。”那汉子脸色一变，不再言语。
日头西斜，大会渐近尾声。乔峰已连胜十二场，始终未露疲态。他站在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灰布衣裳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台下有人高声问道：“乔帮主，你武功如此之高，不知比起姑苏慕容氏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台下忽然安静下来。姑苏慕容氏，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公子的名号，如雷贯耳。有人说他武功天下第一，有人说他智谋无双，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出手。
乔峰站在台上，沉吟片刻，朗声道：“慕容公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满天下。乔某不才，愿他日有缘一会。”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山风之中远远传开。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北乔峰，南慕容！中原武林双璧！”
“乔峰今日连战十二场不败，慕容复名满天下却从未露面。这两人若真打起来，不知谁胜谁负。”
“嘿，那可是一场龙争虎斗！”
当夜，乔峰与丐帮兄弟在山顶饮酒。篝火熊熊，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混着笑声和歌声，在山风中飘散。
一个老乞丐喝得醉醺醺的，拍着乔峰的肩膀，含混不清地道：“乔兄弟，你将来做了帮主，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兄弟。咱们丐帮，穷是穷了些，可穷得有骨气。你可别像那些大门派一样，当了帮主就忘了本。”乔峰举起酒碗，站起身来，朗声道：“乔峰这条命是丐帮的，是天下穷人的。只要我活着一天，丐帮的碗里就有饭，兄弟们的腰杆就挺得直。”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碗。酒碗碰撞声、叫好声、笑声汇成一片，在泰山之巅回荡。篝火映着乔峰的脸，他眼中闪着光，嘴角带着笑，却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夜深人散。丐帮的兄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钻进帐篷，有的索性躺在篝火旁，裹着破棉袄呼呼大睡。山风渐凉，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在风中明灭。
乔峰独自立于泰山之巅，俯瞰中原灯火。
夜色苍茫，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散布在群山之间，如碎金撒在黑色绸缎上。那是村庄，是城镇，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家的灯火。他忽然想起玄苦师父的话：“武功越高，越要懂一个‘止’字。”
止。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的茧子粗糙而厚实，那是多年练功留下的痕迹。他低声自语：“止……到底什么才是止？”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远处，一盏灯火忽然灭了。乔峰望着那一点黑暗，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他想起今日在台上，玄难问他为何不收那一棒。他当时答得坦然，此刻却忽然有些迷茫。若他日面对的不是玄难，而是一个真正的敌人，他还能做到“止”吗？
他不知道。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下山。身后，泰山之巅的篝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一堆灰烬，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