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辨不出哪一捧是林晚，哪一捧是林横。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把地上所有的灰烬，全部一点点收集干净。
一遍遍地刮、一遍遍捧，直到把整片发黑的地面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高温烧得发硬的硬土，一点灰烬都没有剩下。
随后他拿出了那个装骨灰的青灰色罐子。
罐子整体圆圆的，罐口不大，摸起来通体冰凉，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快速爬上手心、蔓延到手腕。罐身带着一层细细的釉面，指腹摸上去涩涩的，带着细微的阻力，触感粗糙又真实。
他慢慢把收集好的灰烬，一点点灌进罐子里。
倒灰的时候，细碎的灰沫轻轻扬起，飘到他的脸上、睫毛上，细细薄薄一层。他眼皮一动不动，就这么直直看着所有灰烬缓缓落进罐底，慢慢堆起一小堆灰褐色的灰堆。
装完灰烬的瞬间，空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冰冷的念头。
“难道要让林横这种人，和林晚埋在一起，里外分不清楚？”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灰烬早就彻底混在了一起，完全拆分不开，再也分不清彼此。
林秋的身体开始轻轻摇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强行用力稳住身形。
他颤巍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木杆笔，他张嘴咬住笔帽，牙齿磕碰笔帽发出清脆的轻响，咔的一声，笔帽被他顺利咬下来。
紧接着他摸出一张薄纸，纸面一面粗糙发毛，一面光滑平整。他把纸紧紧贴在罐身，手指用力按压纸，一遍一遍压平，让纸张牢牢贴在罐子上，没有一点褶皱。
他抬手落笔，笔尖落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第一行重重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林横就是个陪葬品。这是林晚的骨灰盒，不是他林横的。
每一笔都压得极重，笔尖深深陷进纸里，在纸面压出深深的笔沟。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尖重重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黑墨团。
写完这一行，他盯着字迹看了许久。
心里的恨意丝毫没有减少，反而越积越重，总觉得还差了太多。
喉咙里堵着一股翻涌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他再次落笔，一行行充满恶意的字，接连不断写在纸上。
纯畜生。
王八蛋。
生孩子没屁眼。
脚下流脓。
脑袋长蛆。
死后没人烧纸钱。
下地府了，买不起房。
在转世重生的时候被投入畜生道。
变成肥猪，然后被千刀万剐成李庄白肉。
一句接一句，密密麻麻铺满纸面。字迹大小不一，有的写得极大，撑出纸面的空位，有的写得极小，挤成一团黑疙瘩。
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摩擦声连成一片，不停在耳边响起。
正面彻底写满之后，他伸手转动冰凉的罐子，继续在背面空白的纸面上接着写。
一圈纸面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完完全全被字迹盖满，再也没有一丁点空白的位置。
可写着写着，林秋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
最先失控的是握笔的手。
手腕猛地狠狠一抖，手里的笔直接滑脱，笔尖擦着纸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扭墨痕，从纸面左下角一直拉到右上角，难看又刺眼。
紧接着肩膀剧烈耸动，猛地向上一抬，又重重沉下去，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最后整个人彻底绷不住，弯腰低头，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那声音沙哑压抑，根本不像正常人发出的声音。
他用力吸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剧烈的颤音，气息断断续续，一截一截断开，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温热的鼻涕和滚烫的眼泪，同一时间涌了出来。
鼻涕黏在嘴唇上，一会发热一会发凉，黏腻的触感让人无比难受。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湿痕，被冷风一吹，皮肤紧紧绷着，又凉又酸。
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嘴里呛出来的全是细碎的灰烬，鼻腔里灌满了浓烈的焦糊灼烧味，又呛又酸，刺激得鼻腔深处阵阵发酸，越咳越厉害，胸口跟着一下下剧烈扯动。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青灰色的罐子上，落在纸面的字迹上，晕开一个个圆圆的湿痕。
水渍慢慢扩散，把刚写好的黑色字迹一点点洇糊、化开，黑墨混着水渍晕成一团团黑影。他没有伸手去擦，就这么呆呆看着字迹被泪水泡花。
他大口大口喘息，每喘一口气，身体就剧烈抽动一下。一口气还没接上，肩膀又再次狠狠耸动，抽搐不停。
这一次的崩溃和颤抖，比之前每一次哭泣都要猛烈，都要严重得多。
泪水模糊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全都化开了。树变成淡淡的影子，地面变成影子，就连自己抬起来的手，也朦朦胧胧成了影子。他眨一下眼睛，睫毛上挂着一层泪水跟着轻轻抖动，抖完之后视线糊得更加厉害。
鼻涕堵住了鼻孔。
鼻腔里面满是黏糊糊的触感。他用力吸一口气，气息堵在里面根本进不去，只能张着嘴巴大口喘气。喘完这一口，鼻涕顺着往下淌，流过人中，沾到下唇上，凉丝丝又腻得难受。
流出来的鼻涕和眼泪，在地面摊开薄薄一大片。
这一滩水渍铺得很宽，边缘薄，中间厚，积在他身前一小块泥土上。眼泪是清亮的，鼻涕是浑浊的，两样混在一起，调出暗暗的颜色。脚下的土本是干硬的，被这片水渍浸过，湿土颜色沉沉发黑。
没想到写下那些字句之后，彻底打开了林秋心底悲伤的闸口。
先前的难过还死死压在胸口，勉强能够憋着。现在笔尖落下，字迹成型，这道闸门一下子就敞开了。
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一旁的林远山，还有一众长老，全都没有上前阻拦的打算。
他们远远站着，没有一个人往前迈步。
哭泣本就是林秋的权利。
他理应痛痛快快哭一场。
哭出来，对他还好一些。一直憋在心里，迟早要把人压垮。他们不想拦，也不能拦。
没有人开口劝慰，也没有人伸手去拉他。
整片场地里面，只剩下他的哭声在回荡。
不知道哭了多久。
从正午一直哭到太阳沉落西山，林秋始终没有停下。
太阳从头顶正中，慢慢向西边挪动。影子从脚边一点点拉长，拖出去长长的一道。天色从亮白转为暖黄，再变成暗红，最后一点点暗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