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琳瞧着战大鹏脸上阴晴不定，初时颇为诧异，但转念间便猜透了他的心思。她嘴角微扬，轻笑道：“大鹏，奇袭马公馆这主意，够胆！姐对那地方也熟得很！不过……”她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马公馆如今是龙潭虎穴，咱们的队伍想摸到近前很难。那帮小鬼子大官，个顶个比猴子都精，溜得比兔子还快。等咱们的人真打进去，他们怕是早跑得没影儿了。这么干，咱想办的事儿，怕是要落空。”
曾昭琳的话虽委婉，战大鹏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姐，听你的！今儿后半夜丑时动手，就俺和外面两位兄弟。不过……”他顿了顿，眼神透着谨慎：“姐虽说清了小鬼子监听组那院子的情况，为保万全，俺琢磨着还是得亲自去踩踩点。”
曾昭琳颔首：“中！姐这就去安排电台待命！等你们得手的枪响或是烟花信号一起……”说到这里，她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咱们就双管齐下，把情报发送出去！”
子夜时分，老广仁堂街上一片死寂。东亚罐头公司大门上，一盏电灯在寒风中瑟缩。灯罩被呼啸的小北风抽打得“叮当”作响，活像吊着个凄惶的破风铃。由于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灭，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宛如独眼恶鬼在黑暗中诡谲地眨动。
一队警备队的“二狗子”，影影绰绰地从远处浓墨般的黑暗里向罐头公司方向蠕动过来。队伍稀稀拉拉的不成体统。这帮家伙背着汉阳造，一个个佝偻着腰背，双手死死抄在破棉袄袖筒里，脖子恨不能缩进腔子，极力躲避着那刮骨剔肉的寒风。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咒骂声裹在风里，尽是些“挨千刀的长官”、“小鬼子断子绝孙”、“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之类的恶毒诅咒。这鬼呲牙的时辰，冻死人的天，硬逼着他们出来巡他娘的哪门子逻！
就在这队“二狗子”拖着步子，骂骂咧咧地晃过罐头公司门前那片昏黄摇曳的光晕，即将再次没入前方更浓稠的黑暗时，在他们身后约摸十来丈远的阴影里，仿佛是从凝固的夜色中剥离出来，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三个低矮、迅捷的黑影。那三人如同夜色本身孕育的鬼魅，又似贴着地面疾掠的狸猫，腰身压得极低，几乎与墙角旮旯的黑暗融为一体。
三个黑影紧贴着房屋或院墙粗糙的墙面，利用每一处凹陷、每一块砖垛的阴影作为掩护，如同三道流动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急速“游”来，其目标，并非前方那队毫无察觉、仍在抱怨的警备队，而是小鬼子监听组所在的那所院子。这三个如同鬼魅般迫近的黑影，正是战大鹏、李云修与叶二愣子。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小鬼子监听组盘踞的那座阴森院落的高墙之下。三人紧贴墙根，如同三尊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巡逻的“二狗子”拖着沉重的脚步，骂骂咧咧地晃过东亚罐头公司门前那片昏黄摇曳、如同垂死喘息般的光晕，身影随即被前方更浓稠的黑暗吞噬。就在“二狗子”最后一点声响被黑暗吞没的刹那，最前面的李云修，身体纹丝未动，只有头颅极其缓慢地向后扭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他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向了队伍最后方、紧靠墙角的战大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战大鹏的下颌绷紧，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下一点。得到命令的李云修，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头颅瞬间转回，目光如电般扫向紧挨着他的叶二愣子。两人目光在空中短促一碰，甚至无需语言，叶二愣子已然会意。他那壮实的身躯立刻像一尊铁塔般稳稳地转向墙壁，双膝微曲，身体重心下沉，悄无声息地蹲伏下来，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块最可靠的垫脚石。
李云修没有丝毫犹豫，将二十响大肚匣子插到后腰，左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如蓄满力量的猎豹般轻盈跃起，右脚精准地踏在叶二愣子厚实的左肩上。叶二愣子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顶起，李云修的身体随着叶二愣子的托举，一寸寸接近墙头。他双手如壁虎般无声地搭上冰冷粗糙的墙砖边缘，指尖用力抠住砖缝，稳住身形。
然后，李云修才以最微小的幅度，极其谨慎地探出头顶。先是头发，再是额头，最后是那双燃烧着冷静与警惕火焰的眼睛。如同从深渊中浮起的探针，无声无息地刺破了墙头的界限，向那吞噬了无数秘密、死寂得令人心悸的院落深处望去！他的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墙头光秃秃的，果然如李云修后晌侦察所见，并未镶嵌碎玻璃碴。白天裹着长棉袍缩在门廊下的那两个小鬼子便衣宪兵，此刻只剩一人，想必是冻得受不住，躲进屋内避寒去了。剩下的这一个，显然也不敢睡觉，只能把双手死死抄在袖筒里，佝偻着背，沿着墙根来回机械地踱步取暖，靴子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单调又压抑的轻响。
院内堂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格外扎眼。李云修屏息凝神，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屋内传出的“滋滋……啦啦……”的电台电噪声，单调而顽固，如同什么不祥的虫鸣，在这冰冷的空气中震颤。
小鬼子宪兵刚刚走过，李云修犹如燕子跃上墙头，向叶二愣子伸出了右手。叶二愣子刚握住他的手，李云修右臂用力，将五大三粗的叶二愣子提了起来。叶二愣子借着这股力道，根本就没在墙头停留，而是跃进了院子内，站在了小鬼子宪兵的身后。
叶二愣子本就不擅轻身功夫，纵有李云修提携，落地时还是带出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异响。
那小鬼子宪兵虽冻得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警惕性却未减分毫。身后异动乍起，他如同被电击般猛一拧身，动作快得惊人，棉袍袖中的王八盒子竟已在转身之际握在手中。
然而，小鬼子宪兵王八盒子的枪口还未来得及抬起瞄准身后之人，他的目光已然撞上了一张超越想象的恐怖面孔。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如坠冰窟，握枪的手陡然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这……这还能算是一张脸吗？
这张脸左眼眶是个空洞的窟窿，里面塞着半只腐烂的死耗子。右眼珠像颗烂桃子，从眼眶中脱垂下来。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张嘴。一道狰狞的裂口从左耳根一直撕扯到右耳根，仿佛被人用蛮力豁开，豁口边缘，耷拉着半截黑紫色的舌头，活像块腐败肿胀的猪肝。当这东西要扯出一个笑容时，裂口深处，蠕动的白蛆顺着下巴簌簌掉落，喉咙深处同时挤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