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一会儿醒，一会儿又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掀开一条眼缝，视线里面只有灰白的岩石。盯着墓碑看一会儿，眼皮又重重垂落，重新昏睡。
饿了也不吃，渴了也不喝。
就算有虫子在身上爬，他也全然不在意。
虫子顺着袖口钻进去，爬过手腕、小臂，细小的虫足蹭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发痒的感觉。他没有抖动胳膊，也不抬手拂开。
还有虫子爬到脸上，从下巴慢慢爬到嘴唇，触须蹭过嘴角。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就这么过了一天。
另一边，林远山压着心底翻涌的悲痛，把林重峙押上了绞刑台。
绞刑台是木头搭建的。踩上去，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声音从脚下一直传到耳朵里。
粗麻拧成的绳索垂落下来，绳圈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看着站在绞刑台上的林重峙，林远山心里万般不舍。
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想起两人从前并肩冲锋的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林重峙犯下滔天罪孽，必须要死。
台下的长老们高声呼喊。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一声压过一声，喊声震得这片空间嗡嗡作响。声音撞上木台，又反弹开来。
绞刑台底下，站着一圈旁观的弟子。
他们挤在外围，一个挨着一个，谁也不敢往里挤。有人踮着脚往台上看，看一眼就把头扭开。有人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蹭出一个小坑。
台上的木板在响。
人踩上去，木板往下沉一点，沉完弹回来，弹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那声音又干又涩，从脚底下一直钻进耳朵里。
麻绳的味道飘下来。
那味道发涩，涩里头带着一点霉。绳子悬在半空晃，晃一下，那股味就跟着往下飘一层，飘进人群里，钻进鼻腔深处。
旁边有几个弟子，开始小声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
不敢往台上看，头都偏着，嘴却没停。一句话说出来，先在嘴里含一下，含完才敢往外吐，吐出来的气都是虚的。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林远山和林重峙这两个大人之间的情感？"
问话的那个弟子侧着身子，嘴凑到同伴耳朵边上。呼出来的气打在同伴耳廓上，打得那人缩了一下脖子。
"我听说过了。"
同伴回得很小声。
"家族的历史上就有写过这段。"
他的手指往下比了比，比的方向是族里那面记事的墙。
其中一个感情比较丰富的女弟子，听到这儿，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先是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碰完，整只手掌就捂了上去，略带一丝哭腔的说道："这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说到这一句，她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没想到这两人共同合作，推翻了老旧的家族，离开了新生的宗族，才建立了现在的家族。"
"一起共度无数难关。"
"历经艰难。"
"却在此刻要杀死对方。"
听到这里，一旁也有几个情感比较丰富的女弟子，也小声附和着。
先是有人抽了一下鼻子。
那声抽气在人群里响了一下，响完，旁边又跟着响了一下。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抬手去抹眼睛，袖子蹭过脸颊，蹭出细碎的响。
"是啊。"
第一个附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红到眼角那儿最深。眼眶里那层水光挂着，眨一下就晃一下，晃得她赶紧把头低下去。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第二个跟着说。
她的手绞在身前，两条胳膊的袖子绞在一块儿，绞得起了褶。指头绞着指头，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第三个没说话。
只是把头往旁边人的肩膀上靠过去，靠着的那一下，肩膀一抽一抽的。抽得旁边那个人也被她带得跟着抖。
这一小片地方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再低也压不住。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往外飘，飘过前面几个人的后背，飘进更前面的空隙里，一路飘到了台上。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飘进林远山的耳朵里。
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林远山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肌肉跳了一次，又跳一次，嘴角紧紧向内抿，抿得发白。他目光始终落在台上，没有转头去看说话的弟子。
林重峙同样听见了这些话。
只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死亡就在眼前。
他站在原地，粗麻绳圈套在脖子上，粗糙的麻线摩擦颈侧的皮肤，磨出一道红印。
林远山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重峙，想起多年兄弟情谊，担心对方还有什么遗言没有说完，留下遗憾，于是开口问道。
“你可还有何话说。”
林重峙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裹着砂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林远山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悲伤。
胸口里面一股情绪向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强行咽下去。他抬起手，搭在行刑的机关上面。
他的手在发抖。
最后，他用力拉动机关。
机关响起一声沉闷的响动，厚重得如同铁块砸进泥土。
脚下的木板瞬间打开。
林重峙的身子向下坠落，落到一半，被绳索死死拽住。麻绳绷得笔直，上方的木横梁发出吱呀的呻吟。绳圈在半空晃了几下，慢慢静止。
林重峙，被绞死在了绞刑台上。
行刑结束，林远山站在原地，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最后，要由他亲手处决相伴多年的兄弟。
他的手还放在机关上面，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凉意顺着掌心蔓延，指尖不停抽动。
这场悲剧，到底是为什么？
行刑之前，林远山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林铁崖对此事一无所知。
林重峙这一脉所有后人，全都不知情。
他们是无罪的。
他不想林重峙的后人，往后一辈子都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这也是实话，那些后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林铁崖此刻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死，当然他也不被允许明白。
天色慢慢阴沉下来。
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天空变成灰蒙蒙的颜色，暗沉闷堵，让人喘不过气。
天上开始落东西，一会是雨，一会是冰雹。
刚开始雨点稀稀拉拉，一滴一滴打在树叶上，细碎的声响连绵不断。没过多久，雨变密了，沙沙的雨声铺满四周。
冰雹砸下来的声音不一样，砸在石头上清脆作响，砸进土里闷闷的，落在身上是钝钝的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