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在李斯身后轰然合上。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李默伏在御案之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左手死死攥着袖口里那份染血的草案,右手——那只被系统牢牢掌控的右手——正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抽搐着。
“说一个不,三百天。”
系统的声音贴着他颅骨内侧响起来,像冰凌划过石壁。李默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他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铁锈般的腥涩从舌尖漫到咽喉。可那口气还撑着,那道以寿命换来的缝隙还没有合拢。
“不。”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扎进了寂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入,顺着头皮往下渗,像有人将一桶冰水从他百会穴倒了进去。李默感觉到自己左侧鬓角有一缕头发在发根处变白,那感觉清清楚楚,像一根根丝线被抽走了颜色。随即胸口一阵翻涌,他猛地低头,一口血咳在龙袍前襟上,黑红刺目。
系统冷笑了一声:“再说。”
李默抬起眼。御书房的铜镜里映出他的面容——鬓角确实白了一缕,像霜落在乌木上。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灰败得不像活人。可他的眼神没有散。
“不。”
第二个字出口的时候,又是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来,比方才更猛。这次他感觉到不止一缕——右鬓也白了,而且不止一缕。胸口像被人攥住猛地一拧,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双手撑住御案边缘,指甲刮着案面,将那份草案从袖中带出了一角。他没有倒下。膝盖弯了,脊背弓了,可他没有倒下。血从嘴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草案纸角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系统不再说话了。沉默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门被撞开了。李斯冲进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看见了李默伏在案上的背影,看见了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了他面前那摊咳出来的血。李斯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
“陛下……”
李默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染着血,可嘴角勾了一下——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
“朕没输。”
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李斯的眼眶红了,眼泪砸在地砖上。他看见李默的右手在动,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自己抬了起来,手指在空中虚握,像在抓一支看不见的笔。
系统要控他手写退位诏。
李默的左手猛地动了。他从袖中抽出那份染血的草案,用尽全身力气拍在御案之上。“啪”的一声,血渍在案面炸开,草案摊平,第一行字露了出来。
李斯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瞳孔骤缩。
那不是圣旨。那行字歪歪斜斜,墨迹因血浸而晕开,却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系统兑换,需三司备案。”
系统第一次沉默了。
沉默里带着某种李斯无法理解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道一直压在李默身上的无形威压,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像湍流撞上了礁石。
“陛下……”李斯伸出手去读那份草案,指尖在纸面上滑过。他读了第二行、第三行,越读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猛地抬头,满脸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交织的神色,“陛下要用法锁神?”
李默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牵动了喉咙里的伤,眉头蹙了一下,又舒展开。他盯着李斯的眼睛,目光里是李斯从未见过的决绝——一个明知自己可能活不过明天的帝王,用最后的清醒在交代后事。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没有冷笑,没有怒吼。它的声音沉下来,沉到了一种几乎能触碰到的程度,像铁块沉入深水。
“你活不到颁法。”
李默没有理它。他的左手按住草案,右手还在空中徒劳地虚抓——系统正拼命想重新接管那只手,可李默用左手压住了整份草案,压住了那个“法”字。
李斯的目光在草案和李默之间来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脊背挺直了,跪姿变成了半立。他抬头,看着李默。
“此策需李斯。”
李默看着他,微微颔首。
李斯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李默肩头,落在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落在门外隐约传来的甲胄碰撞声上。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
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得不承认的清醒。
“但李斯一人——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