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跪在青石板上，膝盖骨发出轻微的闷响。
秦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那层被夕阳镀上的金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暮色四合时分的阴冷。邻郡爆发瘟疫，死者无数，活人逃离。这八个字像八块冰，硬生生塞进安陆郡原本温热的空气里。
老陈在一旁搓着手，眼神飘忽，想上前又不敢。秦羽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信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安陆君的反应如此冷淡。他迟疑地站起身，退到一旁，连滚带爬地牵马离去，马蹄声慌乱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府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秦羽转身走回屋内，并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男人。刚才在城头，他表现得惊慌失措，那是演给外面那些耳目看的。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盘棋才刚刚摆开。
“终于来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笑意加深，却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凉意。
袖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金属——历史直播镜。
镜面微光一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浮现出来。此时，直播间里已经炸开了锅。现代观众的弹幕如瀑布般刷屏，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键盘侠之王】：卧槽！古代防疫？这是要搞事情啊！楼主快跑！这玩意儿在古代死亡率极高，别逞英雄！
【物理系研究生】：楼上的别慌。虽然古代医疗条件差，但基本的隔离和卫生意识还是有用的。只要切断传播途径，就能保住大部分人口。
【吃瓜群众A】：这就是所谓的仁义道德吗？为了名声把命搭上？我觉得安陆君这是在赌，赌邻郡不敢拒绝援助，也赌自己不会被传染。
【历史课代表】：注意看细节！安陆君刚才的眼神变了。从惊慌到锐利，只有一瞬间。他在评估风险，而不是在考虑救人。这才是真正的权谋家。
秦羽扫过这些弹幕，心中冷笑。这群现代人，嘴上说着怕死，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提供建议。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现在的秦羽来说，这不叫冒险，这叫投资。
邻郡的瘟疫，是一个巨大的变量。如果安陆郡坐视不管，虽然能保全自己，但会在周边地区落下“冷血”的名声，日后若想扩张势力，民心基础会大打折扣。但如果出手相助，不仅能收割一波巨大的政治声望，还能通过控制药材和粮食，将影响力渗透进邻郡的权力结构。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然，前提是必须控制好节奏。不能显得太急切，否则会被视为别有用心；也不能显得太冷漠，否则无法激起百姓的感激之情。要在“被迫无奈”和“大义凛然”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秦羽关上直播镜，将其收入怀中。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安陆郡的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个关键点：粮仓、药库、以及通往邻郡的三条道路。
其中一条路最为崎岖，但距离最近。另一条路平坦宽阔，但需要经过豪强控制的关卡。第三条路则绕远，但隐蔽性最好。
秦羽拿起毛笔，在第一条路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划掉。
太险。万一途中遇到流民或敌对势力的截杀，救援队伍一旦受损，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成为笑柄。
他又看向第二条路。这条路虽然安全，但意味着要向那些豪强低头，甚至可能留下把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条路上。
“就选这条。”秦羽轻声说道，笔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安陆郡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这片土地是他一手打造的根基，如今丰收在望，人心思定。正是展示实力的最佳时机。
秦羽回到桌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启秘密库房，调拨陈年存粮三百石，常用急救药材五十箱。封锁消息，除心腹外，任何人不得知晓物资去向。”
写完这道命令，他将密令折好，放入袖中。
接下来是人员安排。他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派遣军队，那样只会引起恐慌和猜忌。他只需要带上几名可靠的亲卫，以及一些必要的随军工匠和医官（虽然本章大纲未提及具体人选，但他心中已有腹稿）。
更重要的是，他要亲自去。
只有领主亲自出面，才能最大程度地体现“仁义”的分量。如果只是派个使者送点东西，那叫施舍；如果是领主冒着风险亲自前往，那叫担当。这两者之间的舆论效应，天壤之别。
秦羽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权力的玄色龙袍，也没有穿华丽的锦缎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布衣。这种打扮看似随意，实则最能拉近与平民的距离。在这个时代，朴素往往被视为美德的象征。
他走到镜子前，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完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老爷，影十三大人求见。”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
秦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影十三来得正好。作为情报头子，他手里掌握着邻郡最新的动向。也许他已经打听到了更多关于瘟疫的情况，或者发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让他进来。”秦羽淡淡地说道。
门被推开，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影十三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安陆君，邻郡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影十三单膝跪地，语气急促，“瘟疫蔓延速度极快，官府已经封锁了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但仍有大量难民试图翻墙逃跑，导致局势混乱。”
秦羽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底。封锁城门是好事，说明邻郡方面也在试图控制疫情，这就给了安陆郡介入的空间。如果邻郡完全失控，那将是地狱般的景象，到时候就算想去救，也无从下手。
“还有呢？”秦羽追问。
“据探子回报，邻郡的豪强世家正在趁机囤积居奇，抬高药价。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药，只能等死。”影十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他们甚至打算趁火打劫，兼并灾民的田地。”
秦羽冷笑一声。果然，人性之恶，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消失。
“看来，这一趟不仅要救人，还要立威。”秦羽站起身，走向门口，“影十三，通知霍雷，让他在城外待命。如果邻郡有人敢阻拦我们的救援队伍，无需留情，直接拿下。”
影十三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遵命！”
秦羽走出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但在他的眼中，那片黑暗之中，正孕育着新的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股涌动的力量。
这不是仁慈，这是智慧。
这不是牺牲，这是布局。
秦羽迈步向前，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在他的身后，安陆郡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黑夜中的一座灯塔，指引着方向，也警示着他人。
这场关于仁义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