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两个李斯。
一个跪在御案之前,膝下是方才磕头留下的血渍;一个站在殿门之内,袍角还带着门外带进来的夜风。两个人面对面,像照镜子照出了鬼影。
李默的左手还按在天子剑上,剑尖钉着右手的袖口,血已经凝成暗色的痂。他抬起眼,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谁真谁假?”
他的声音嘶哑,却不抖。右手被钉在案上,系统暂时动不了那只手,他的脑子便还是他自己的。
跪着的李斯先动了。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将手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血珠涌出。他转身面向御案,将那滴血按在草案暗纹之上。
血珠触到纸面的瞬间,暗纹像被点燃了一样亮了一下。光沿着那些细密的线条蹿开去,蹿到纸角,蹿到边缘,然后“轰”地一声——殿门口那个李斯化作一股黑烟,尖啸着四散,从门窗缝隙里钻出去,没了踪影。
系统的声音从李默颅腔深处响起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试探而已。”
李默没有追。他松开了剑柄,左手撑着御案,呼吸又沉又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他看向跪着的李斯——真正的李斯,声音压得很低:“说。”
李斯站起来,将草案展开,用手指顺着暗纹比划。他的指腹还带着血,划过暗纹时留下浅浅的红痕,像在标注什么。
“这道法律锁,每一道律文对应系统的一条夺舍路径。”他的手指点在草案中央的阵眼上,“三司会审,锁的是‘喉’。系统要借陛下之口下诏,三司不认,喉便锁死了。”
手指移向左边一组暗纹:“军法备案,锁的是‘手’。系统要借陛下之手行事,军法不备,手便锁死了。”
再移向右边:“帝威点入国库,锁的是‘君威’。系统要借陛下之势压人,国库无档,威便锁死了。”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草案最顶端,那里有一道未完成的律文框,空着。李斯的声音沉下来。
“最险的一条——是陛下本人。”
李默抬起眼。
“系统主路径就是陛下。所有的夺舍,都是先占陛下之身,再借陛下之权。所以法律锁若要万全——”李斯顿了一下,看着李默的眼睛,“必须有一条律文,先锁陛下言行。”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锁朕?”李默问。
“锁陛下金口。”李斯一字一字地说,“金口律。皇帝当众立誓,所出之言不可被系统篡改。日后凡有诏令,需当众宣明,百官为证。系统能控陛下的手写字,能控陛下的脚走路,可它控不了陛下当众说出的每一个字——因为金口一开,便成律法,律法锁死,系统便再也改不了。”
李默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份草案,看着那个空着的律文框。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鬓角那两缕白发像两道刀疤横在太阳穴旁。
“立。”他说。
这个字刚出口,草案猛地一震。御案上的笔架叮当作响,烛火齐齐一暗。李默感觉到颅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陡然发觉铁链收紧。系统在尖啸——那声音刺耳到极点,像有人将铜锣贴着他的耳膜敲碎。
与此同时,他眼前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血色小字。
“夺舍进度:五十二。”
从四十五跳到五十二。那道金口律还没正式写下来,仅仅是一个“立”字出口,系统就已经感觉到了威胁,正在加速反扑。
李默咬住了牙。他尝到嘴里又涌上来的血腥味,左手攥紧,指节咯咯作响。五十二。还有四十八。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可活,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
李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李默骤然灰败的脸色,伸手就要去扶,却被李默一个眼神定住了。
“朕没事。”李默的声音粗粝,却稳。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斯继续说,“你方才说,光有律文不够。”
李斯点头。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不得不吐出来。
“律文需名臣共鸣方生效。三司共鸣,军法共鸣,国库共鸣——每一道锁都需要对应的人物认同并见证,否则便是死文。”
他停住了,目光从草案移向殿门之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听什么。李默也在听。他听见系统的声音从尖啸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变得冰冷的语调。
“下一个共鸣者——”系统报出了一个名字。
李斯的瞳孔骤然一缩,李默的手指在案面上猛地收紧。
“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