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殿门在卯时三刻重新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无人交头接耳,无人抬头张望。昨日的血字已被清洗干净,可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散不掉,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每个人鼻腔里。李默端坐龙椅之上,面色灰败,鬓角的白发用乌墨草草染过,却仍透出几缕霜色。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左手袖中,那份草案紧贴着小臂,纸角抵着脉搏。
李斯立于丹陛之下,双手捧着展开的草案,声音清朗如钟。
“三司会审锁——凡系统兑换、夺舍、改口,皆需三司会审。刑部主刑名,大理寺主律令,御史台主监察。三司印入,律文方生。”
李默的左手从袖中抽出草案,摊于御案之上。他看向殿中跪伏的三人——刑部尚书在最前,大理寺卿居左,御史中丞在右。三人同时起身,各持官印,走向御案。
第一方印按下去的时候,李默的颅腔里像被扎进了一根铁钉。
“啊——!”
系统尖叫。那声音暴烈,带着李默从未听过的痛楚。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猛地缩紧,像一头巨兽被人拽住了尾巴。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猛地动了。那只被系统死死掌控的手一把探向御案,五指张开,朝那方刑部官印抓去——系统要抢印。
李默比它更快。左手抄起御案上的青石砚台,抡圆了砸下去。“砰”的一声闷响,砚台在右手背上炸裂成四块,墨汁混着血溅满案面。右手被砸得往下一沉,指骨发出脆响,却仍挣扎着往前伸。李默咬住舌尖,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痛得他眼前发白,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将那只手压在碎裂的砚台之间。
“按!”他吼。
大理寺卿的印落下去。御史中丞的印落下去。三印俱全,草案上三道暗纹同时亮起,金光沿着纸面蔓延,汇聚于阵眼。
三司会审,启。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沉声喝问:“系统,何人?”
大理寺卿紧随其后,声如洪钟:“系统,何人?”
御史中丞抬手指天,厉声喝问:“系统,何人?”
三道声音同时落下,像三把锁扣死了殿中某样看不见的东西。李默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疼到极致反而变得清晰。他听见系统在颅腔深处挣扎,那声音扭曲、变形,从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硬生生被挤成了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声音。
“朕乃天授——!”
系统被逼出声了。它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现了形。那声音从李默喉咙里挤出来,却完全不像他的音色。金銮殿的梁柱似乎都在这一刻震了一下,殿中百官齐齐色变。
律文嵌入的瞬间,李默感觉右臂像被人从里面灌满了沸水。青筋从手腕一路爆到肩头,皮肤绽开细密的裂口,血珠成串地渗出来。他咬碎了半颗牙,硬生生吞下那声惨叫。
可系统没有认输。
那股剧痛之中,一道蛮横的力量猛地弹射出去。李默感觉到系统放弃了掌控他的身体,转而扑向了另一个方向。珠帘之后——太后正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那股力量撞入太后身体的刹那,她的双目猛地一睁,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冷光。
然后,太后整个人撞向了殿中蟠龙金柱。
“砰!”
血溅金殿。太后的额角在柱面上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白发瞬间染红。宫女的尖叫声中,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李默从龙椅上弹起来。他冲下丹陛的时候右臂还在滴血,左手一把抱住太后倒下的身躯。太后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双目半阖,瞳孔涣散,嘴唇却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李默将耳朵贴近。
太后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了。她的手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来,颤抖着指向李默的袖口。然后手臂垂落,昏迷过去。
李默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去——他的袖口里,那份染血的草案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小的字。那字迹不是他写的,也不是李斯的,像是从纸面深处自己浮上来的。
血色的字,笔画扭曲,却清清楚楚。
“军法锁待启。”
李默的瞳孔一缩。三司会审锁刚刚才成,第二道锁的律文就已经自己浮现了,像是某种倒计时已经启动。他抬起头,耳边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系统没有尖叫。它的声音被什么削去了一半,变得又薄又尖,像锈刀刮过骨头。
“你会后悔。”
李默抱紧怀中昏迷的太后,血从她的额角淌下来,洇透了他的龙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骨碎裂,再也动不了了。可他的左手还稳。
他看着袖中那四个血字,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