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安陆郡的救援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蜿蜒在通往邻郡的官道上。马蹄声被特意控制得很轻,只有偶尔传来的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凉的夜风中瞬间消散。秦羽骑在一匹灰马上,并没有穿那身素色布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捏着一枚铜制的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方是邻郡的边界关卡。
这里没有灯火,只有几堆快要燃尽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映照下,是一群神情紧张的守军和一群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百姓。他们挤在狭窄的关隘前,像是一堵由血肉和恐惧筑成的墙。
“站住!哪里来的?”一个满脸胡茬的百夫长挥舞着长矛,声音嘶哑且带着明显的颤抖,“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秦羽勒住缰绳,让马匹停下。他没有下令手下冲撞,而是翻身下马,动作缓慢而从容。他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恰好照在那枚刻着“安陆”二字的铜牌上。
“我是安陆君秦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奉大秦皇族之命,携粮药前来赈灾救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指着秦羽骂道:“瘟神!你们也是来抢药的!”还有人试图往这边扔石头,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拉住。
秦羽没有躲闪,也没有怒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愤怒的目光刺在身上。他知道,这时候解释任何话都是苍白的。在这个时代,外来者往往意味着灾难。他需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展示一种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无害”。
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那张俊朗却带着疲惫的脸。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擦去脸上沾染的尘土,又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一系列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诸位乡亲,”秦羽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我知道大家怕病。但我秦羽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如果我的粮车里有毒药,我愿当场服毒谢罪。”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这种荒谬的承诺,反而让周围的叫骂声小了一些。人们面面相觑,眼中的警惕中多了一丝困惑。
就在这时,疫区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救救我……孩子……”
一个妇人从混乱的人群中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抽搐的孩子。她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泪痕和污垢。她扑倒在关卡前的泥地上,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大夫!有没有大夫啊!”她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守军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靠近那个孩子就是找死。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一个瘦削的身影逆着人流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长裙,背着一个巨大的竹制药箱。药箱看起来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微微弯曲,但她的步伐却很稳。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不知是病人的血,还是别人的。
她没有理会周围人的推搡和指责,径直走向那个妇人和孩子。
“别动。”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像是一块冰砸进滚油里。
她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几根银针和一小包草药。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沾满了泥污,但在灯光下却显得异常稳定。
“这是‘断肠草’的变种毒性,加上高热引发的痉挛。”她一边说,一边将草药嚼碎,敷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咬到舌头。”
妇人愣住了,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按住孩子的四肢。
女子屏住呼吸,银针在指尖闪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刺入孩子的几个穴位。片刻后,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周围的守军和百姓都看呆了。
“你是哪里的医生?怎么进来的?”百夫长收起长矛,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但依然保持着距离。
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向百夫长,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我是白芷。不管我是哪里的医生,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救。”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秦羽身上。
秦羽正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白芷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和泥土味,但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秦羽心中一动。
他在脑海中迅速调取着关于这个女人的信息。游方郎中,医术精湛,因身份低微被当地官府排挤,只能以流浪为生。她在瘟疫面前没有退缩,反而选择迎难而上。这种人在这个时代是稀缺资源,更是破局的关键。
“姑娘。”秦羽走上前,脚步很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芷警惕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药箱的提手:“你是谁?”
“安陆君,秦羽。”秦羽微微一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医书——那是他在出发前特意准备的,《黄帝内经》的残卷副本,“我看姑娘刚才施针的手法,并非出自正统太医院。倒是有点像民间失传的‘鬼门十三针’变体?”
白芷愣了一下,眼中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些:“你懂医?”
“略懂皮毛。”秦羽谦虚地说道,随即指了指孩子,“但我知道,单靠几根银针和草药,治标不治本。这孩子的热毒还在体内淤积,如果不尽快排出,不出三日必会复发。”
白芷的脸色变了变:“那你有什么办法?”
秦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行的护卫手中接过一碗清水,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撒入水中。水瞬间变得浑浊,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这是黄连和甘草的提取物,配合温水服用,可以清热排毒。”秦羽解释道,“当然,这只是临时措施。真正的治疗,需要更系统的方案。”
白芷盯着那碗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显然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安陆君,竟然对药理如此精通。而且,他的态度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探讨。
“你想要什么?”白芷问。
“合作。”秦羽直截了当地说,“安陆郡有粮,有药,有场地。你有技术,有经验,有勇气。我们联手,或许能救更多的人。”
白芷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增添了夜的寂静。
“我凭什么相信你?”白芷的声音依旧冷淡,“你们这些权贵,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事比谁都脏。”
秦羽笑了。他没有生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铜令牌,放在白芷面前的石头上。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相信我。”秦羽说道,“我只需要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觉得你在害人性命,你可以随时离开。但如果你觉得我有诚意,我们再谈后续。”
白芷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秦羽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的慈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坚定。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三天。”白芷转身抱起那个孩子,向疫区深处走去,“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秦羽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