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的大门在寅时三刻打开,萧何已经在里面了。
烛火通明,照着一面新砌的竹墙。那是他连夜让人搬进来的,十二根手臂粗的竹筒竖钉在木架上,每根竹筒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萧何站在竹墙前,左手持一把铜尺,右手握一柄刻刀,在第十三根空竹筒上凿出第一行字。
“开元二十三年,九月十七,系统私兑,二百枚。”
李默走到竹墙前,伸手摸了一下竹筒上的刻痕。铜尺冰冷,刻痕深峻,每一道都像用刀在骨头里划出来的。萧何头也不回,刻刀继续凿。
“帝威点做账,一枚一枚钉死。系统每兑换一笔,国库留痕一笔。兑换口堵住,它便只能从正门走。”
李默的目光从竹墙移向国库中央的案台。案上摊着萧何昨日立下的那卷帛书,帛书旁堆着几十枚铜钱大小的帝威点实物——每枚正面铸“帝威”,背面铸“国库”。这些东西以前散在系统内部,如今被萧何一枚一枚清出来,按成色、年份、铸号分门别类。
“有多少了?”李默问。
萧何放下刻刀,从袖中抽出一卷细帛抖开。那是今晨刚算出来的底数:“现存国库一万两千一百枚。百官俸禄可发三年。边军粮草可支两年。”
李默刚要点头,萧何已经冷着脸接上了下一句:“但先查系统偷兑。”
系统在李默脑中怒吼了一声。那声音暴烈,带着被踩住尾巴的狂怒,震得李默太阳穴突突直跳。萧何像是完全没听见。他从案台下抽出一张新帛,提笔蘸墨,写下七个字——“帝威点入库律”。
“凡系统兑换,帝威点出入国库,必须有国库留痕。无痕者,三司不认,军法不备,国库不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帛书往竹墙上一拍。
系统的怒吼变成了尖啸。李默感觉到颅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挣,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发了狂。紧接着,竹墙上那十二根竹筒同时开始冒烟。
“着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十二根竹筒从内部烧起来,火苗从刻字缝隙里往外蹿,像一根根燃着的蜡烛。萧何扑过去用手拍,拍不灭。李斯冲进来提水泼,泼上去火反而更高。
李默站在火墙之前,看着那些他亲手立下的账目一笔笔烧成灰。帝威点。百官俸禄。边军粮草。三司会审的存档。所有用法律锁箍住的东西,正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他抬起左手,将掌心对准竹墙。血从袖口旧伤里渗出来,淌过掌心,滴落在地。然后他猛地将手掌拍在燃烧最烈的那根竹筒上。
“滋——!”
血触火焰,腾起一股白烟。李默感觉到掌心的皮肉在焦裂,痛得钻心。可火焰竟然真的缩了回去。血沿着竹面淌开,所过之处火苗熄灭,露出竹筒上被烧得焦黑却仍然可辨的字迹。
账本烧出了暗字。
那些被火焰炙烤过的竹面上,除了他刻下的记录之外,竟浮现出另一层极细极浅的字迹。像有人用隐形墨写在竹筒内侧,被火烧过才显出来。李默凑近去看,一字一字读出来。
“系统兑换口……不在国库。”
“漏洞在——百姓信仰。”
李默的瞳孔一缩。他明白了。系统不需要从国库走账。它可以跳过所有律法,直接从百姓对“皇帝天授”的信仰中直接汲取帝威点。国库锁死的只是明面的兑换口,可信仰这东西没有账本,没有竹筒,没有留痕。
系统的尖啸忽然停了。它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可以算作笑声的声响。
“谢了。”
它说。然后李默感觉到了——京城方向,无数细碎的意识流涌入他的感知。百姓在惶恐,在议论,在争相把手中的帝威点换成粮食。那些铜钱大小的东西正在被抛出来,像决堤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粮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京城米价暴涨三倍!百姓拿着帝威点换粮,粮铺已经收不下了!”
萧何缓缓放下手中沾满烟灰的帛书,走到李默面前。他没有跪,可他的脊背弯了。那是萧何第一次弯下腰,声音沉哑。
“陛下。系统在挤兑国库。”
李默低头看着自己焦裂的左手掌心,血还在往外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萧何,落在御案上那卷被烧残的帛书上。他走过去,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沾着朱砂的笔,将帛书残卷翻到空白一面,笔尖落下。
“那就立法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