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入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身后只带了十二名亲兵,个个腰悬短刀,背上负着监察司特有的黑漆令箭匣。边军大营的辕门敞着,守门士卒见了令箭便侧身让路,可目光里全是警惕和敌意。王猛看在眼里,脚下的步子没有半点迟疑。
昨夜自燃烧掉的符纸灰烬还散落在营帐之间,踩上去软绵绵的。三营驻地的帐篷塌了大半,烧焦的布片挂在木桩上,随风翻卷。王猛径直走向营中空地,那里聚集着数百名边军,手中还握着各色兵器,嘈杂声像一群被惊了巢的蜂。空地中央竖着那面白底黑纹的仙门旗,旗面已经被火烧穿了两个大洞,可那道云纹仍然刺目。
王猛走到旗前,停下。他转身,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指向人群前排两个人。
“拿下。”
亲兵扑出去,将那两人按倒在地。一个满脸横肉的伙长,一个瘦高个子的斥候。两人挣扎着大喊“仙门在上”,声音尖利刺耳。王猛从亲兵手中接过监察令,黑漆令箭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审问,没有宣布罪状,只是将令箭往地上一掷。令箭尖端入土三寸,微微颤动。
“斩。”
两颗人头落地。血喷在仙门旗上,将那面烧穿的白旗染成暗红。边军阵中一片死寂。王猛拔出腰间短刀,刀身上沾着新血,他沿着人群走了一圈,目光逼视每一个人的脸。
“仙门符纸。交出来。”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从怀中掏出折叠的黄纸,丢在地上。那些符纸一触地面便自燃,惨白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舔舐着纸面,烧出一个个蜷曲的黑影。王猛蹲下身,从灰烬中捡起一张尚未烧尽的残符。那残符上有一道极细的云纹,纹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将残符凑近耳边。
一个声音从符纸中传出来,冰冷、低沉,带着李默熟悉到骨子里的那种语调。
“王猛。你听得到。”
王猛的手指一紧,几乎将残符捏碎。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目光穿过营帐和辕门,望向极远之处。他知道李默在看着。果然,怀中的传讯玉简震动起来,他取出来贴在额头上,李默的声音在他颅腔里响起,嘶哑而沉稳。
“抓活的。”
王猛将残符收入袖中,起身走向方才被斩两人旁边的几个被按住的士兵。他蹲下身,短刀抵住其中一人的下巴,将那张脸抬起来。那士兵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白光在流转,像蒙了一层霜。
“仙门使者在哪?”
那士兵的嘴唇抖了抖。王猛的刀尖往下压了一分,血珠顺着刀锋滚落。士兵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北门……北门外的三清观……使者说昨夜子时……开坛……”
王猛站起来,将刀收回鞘中。他转身走向白起所在的中军大帐。帐帘掀开,白起正站在地图前,手中握着那杆长枪,枪尖还沾着昨夜钉穿调兵令时的墨迹。王猛将俘虏的口供递上去。白起看完,面上那道刀疤抽动了一下。
“屠营。”
王猛没有接话。他将玉简再次贴在额头上,李默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清晰如面谈:“不准屠营。依法——只斩首恶。”
白起攥着枪杆的手收紧又松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两人走出大帐,边军们已经重新列阵,虽然依旧面带惶恐,但手中兵器大多已经归鞘。王猛将方才招供的几人从队列中揪出来,一一验明眼中白印,命亲兵绑了押往京城。其余人等,归营待命。
平乱将成。
王猛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准备下令收队。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短的破风声。那声音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反应。一把短刀从背后刺入他的后腰,刀尖穿透皮甲,从左侧腹部穿了出来。
王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见刀尖上沾着自己的血。他缓缓转过头,看见身后站着的——是他最信任的亲兵之一。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三年的年轻人。此刻那亲兵的脸上毫无表情,双目之中,一道清晰的仙门云纹正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你……”
王猛伸手去拔腰间短刀,可手刚抬起来便没了力气。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血从后腰涌出来,浸透了监察令。令箭匣从他背上滑落,黑漆匣面沾满血迹。亲兵拔出刺入王猛后腰的短刀,转身便跑,身形极快,踩着营帐间隙向东掠去。
马蹄声从辕门外传来。陆炳带着一队禁军飞马赶到,远远便看见一人飞奔而逃,一人倒在血泊之中。陆炳纵马跃过拒马,直追那道背影。追到营外旷野之上,那亲兵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眼中的仙门云纹照得清清楚楚。陆炳勒马,刀已出鞘。
那亲兵笑了。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
“仙门不容审。”
他说完,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散入风中。陆炳的刀劈了个空。他翻身下马,赶回营中。王猛已经被亲兵抬到了帐内,面色苍白如纸,后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还有一口气。
他看见陆炳进来,嘴唇翕动了几下。陆炳俯身去听。王猛的手抬起来,抓住陆炳的袖口,力气微弱却不肯松。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三清观……北门……子时……”
话没说完,手便滑落下去,眼睛却没有闭上。陆炳抬起头,望向北方。远处的京城方向,钟声沉沉传来,像一下一下敲在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