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备期，玄黄阁像一张缓缓拉满的弓。
商线的动作最静。周铭把三年来的账册全部翻出重核，每一单货、每一笔抽成、每一条暗线的进出，都理成能摊在日头底下的明账；分铺从二十处添到二十六处，粮、药、料三条线各设双库，"清查"来之前，账目就是城墙。
武线的动静最大。
护商队扩到八十人那天，王铁把队旗换了一面：黑底，一杆金秤。旗在坊北校场一挂，八十人按新编三队操练，每日两卯两酉，风雨不误。
第一个月，练队列，练接货，练把一艘船的货物在两刻钟内卸完码齐。
第二个月，练对抗。王铁把八十人分成两拨，一拨扮商队，一拨扮劫匪，在水道边的芦苇荡里真刀真枪地演。头三回，"劫匪"回回赢，赢得"商队"灰头土脸。王铁不骂人，只在演完后的灯下，把每一回的错处一条条报给沈玄听："一队接舷太急，火力没分层；二队护货的人手跟货走了，侧翼是空的；三队传信慢了半刻，半刻就是十条命。"
第三个月，再演。这一回，"商队"走完水路，货损为零，"劫匪"被前后包了三回。
沈玄在靶场边看完最后一场，王铁抹着汗过来，咧嘴笑道："首席，怎么样？"
"站得住就行。"沈玄看着那面黑底金秤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跟巡察使的船比，我们这点人手不够看的。可码头上的旗是给人看的。旗立住了，心就立住了。"
情报的网伸得最远。
胡大彪带着八个人北上，一路走了三百里，沿路十四处渡口、九家客栈，全挂上了只有自己人认得的暗记；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首席，北边路上，万象宗的哨站已经建了两处，就在州界官道旁。属下让人送了两趟货，探了探底，哨站的人验货、放行、记档，规矩得吓人，连散修的包袱皮都要翻一遍。"
"规矩得吓人，好啊。"沈玄把路线图钉在墙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未动，规矩先行。这样的对手，明面上来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怕的不是他们规矩大，怕的是我们没规矩。"
同一旬，两封远信也先后到了。
一封来自青渊宗，落款林晓霜，走的是药商暗线。信里说的都是宗门近事：大长老压住了"迎沈玄回宗"的声浪，转而在长老会上立了新议，"青渊宗与玄黄阁，以商盟之礼相待"；执法堂换了主事，新主事上任第一件事，是把当年构陷案的卷宗"归档封存"；外门弟子间悄悄传开了新话本，讲的是"废根小师叔落霞坊称天下"，讲的人多了，管事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玄看完，把信递给周铭："青渊宗想通了。帮青渊宗回一句，商盟之礼，玄黄阁从善如流。林晓霜的月例，再提一成。"
另一封来自木灵宗，苏叶的手笔，信短，事大：木灵宗宗主亲允，灵植基地再扩三成，新辟的三座药圃全种玄黄阁点的品种；另附一份名单，是木灵宗掌管库藏的两位长老的私章印鉴，"往后玄黄阁提货，验印即发，不必走文牒"。
信任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沈玄只回了八个字："根在一起，枝叶相连。"
备期的中段，沈玄做了另一件事，只告诉了五个人。
那晚后院落锁，他当着周铭、王铁、胡大彪、孙老四和师父的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玄铁匣。匣里三层锦垫，躺着的东西只有薄薄三页，凝婴丹方主方三段的全录，连同丹书总目里辅方三卷的目录。
"凝婴丹方，从今夜起，是玄黄阁的阁传。"沈玄把匣盖合上，锁落，两把钥匙，一把交给师父，一把自己收着，"匣在人在。三把锁两个人，少一个都打不开。这不只是防人偷，是告诉后来的人，玄黄阁的根，扎在哪里。"
云清浅接钥匙的手很稳，眼眶却红了。十九年前雪窝里那个孩子，如今把一宗传承交到了她手上。
匣子入暗格那天，玄黄阁门口又多了动静。
大匾，是沈玄亲手挂出去的。
这是一块新匾，就挂在"玄黄阁"金字的旁边，黑底金字，四个大字：丹霞遗脉。
匾下另有一行小注："丹霞旧部、遗脉散人，持旧物来认者，玄黄阁验视，如实相认。"
这块匾挂出去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
一个干瘦的老修士，练气八层的气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捧着个布包在门口站了半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孙老四把他请进来，老修士手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丹炉的碎片，炉壁上依稀有云篆残纹。
"小的……小人姓陶，祖父是丹霞宗炉房的杂役，宗门塌的时候他逃出来的，临死前把这半块炉壁交给我，说，说云篆认主，若有一天正脉现世，持此物去，能讨个安身的地方……"
老人语无伦次地说着，头都不敢抬。
沈玄接过那半块炉壁，三指搭上去。识海金符流转，云篆的纹理一寸寸亮起：
【丹霞宗三号丹炉炉壁残片，官炉制式，云篆为真，年代相符。】
【持有人：丹霞旧部之后，血脉无碍，心性检视：苦熬三代，未售此物，未改其志。】
【正脉名分效力：可认。】
沈玄把炉壁轻轻放回布包，双手递还，然后站起身，朝老人长揖一礼。
"陶老丈，"他直起身，声音不高，满阁都听得清清楚楚，"丹霞正脉沈玄，谢陶家三代守炉之义。从今日起，老丈不必再讨安身的地方。玄黄阁的工坊缺一位看炉火的老把式，月例双倍，工棚带一间暖房。您祖父守了宗门一场，您守了信义一场，往后，玄黄阁守您。"
老修士捧着布包，愣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朝沈玄跪了下去。这一次，沈玄没有扶，受了这一拜，才伸手把人搀起来："宗门没了百年，规矩不能没。该受的拜，我受。该养的人，我养。"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落霞坊。
第二个、第三个持旧物来认的，接踵而至。有人捧着一页烧焦的功法残篇，有人抱着一枚磨光了的丹霞腰牌，还有远道来的，一身风尘，进门就问一句："正脉当真认祖？"
沈玄来者不拒，一件一件亲手验，验真的，按规矩安置；验假的，不拆穿，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让周铭记入另册。
周铭不解："首席，假的不罚？"
"假的也是风向。"沈玄在名册上落笔，"真来的是根，假来的是探。根要收，探要看他们背后是谁。这块匾挂出去，挂的不是四个字，是一杆旗，旗立起来了，风自然就来了。
真正的风，还在北边，可南边这些先来的，一个都不能寒了其心。"
三月底，备期最后一日。
沈玄把三条线的册子并成一函，玄铁匣入了暗格，新匾在门口落了定，护商队的旗在码头立了三面。
王铁的队站着，周铭的账齐着，胡大彪的网张着，师父的钥匙稳稳当当，陶老丈的炉火在工坊里烧得正旺。
大旗初张，就等北边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