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松开手的时候,程婉如腰间顿时空荡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冷清。她站在宴会厅厚重雕花木门的外面,看着顾承泽整理着袖口、戴上眼镜之后离开在走廊尽头的样子。大门慢慢地关上了,把外界的喧嚣和那位掌控者给隔绝在外面。
大厅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反而因为人潮消散而更加空旷、杂乱。侍者拿着托盘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议论着婚礼的事儿,银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程婉如没有挪动,仍然保持着温婉顺从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尖微微发白。真正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少夫人。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仆端着一条湿毛巾走过来,轻声问道,“今天辛苦了,要不要先洗脸?”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安神汤。
程婉如低下头去,目光从雪白的毛巾上转移到远方正在收拾残局的仆人身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大厅中央铺有白桌布的主桌旁。桌上还有没有喝完的红酒吧和散落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水味以及酒精挥发之后产生的一股酸涩的气息。
拿一只水晶高脚杯,在灯光下摇晃,红彤彤的液体产生出奇异的光晕。女佣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程婉如把酒杯放回桌面的时候非常安静而且很有自信。
把收好了。她说得很轻,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整个大厅里都能听到,“另外把主灯调暗一些,太亮了会刺眼。”
女佣一愣,然后恭敬的回道,“是的,少夫人。”
当仆人们忙碌起来的时候,二楼楼梯上就传来了稳重的脚步声。说话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在人们的心头。程婉如一抬头就看见顾母正扶着栏杆俯视着自己。穿着一身暗紫色旗袍的老太太梳着利落的头发,脸上带着对猎物进行审视时的笑容。
做得很棒。顾母的声音从上面往下说,带有一定的居高临下评价的意思,“手脚不是很灵活,但是态度还可以。”因为是乡下人,能有这种举止就已经很不错了。”
程婉如把手中的餐巾放下之后,就朝着楼上稍微弯了一下腰。她直起腰来,眼睛清澈而单纯,刚才的刻薄之言好像是随风而来的耳语一样。
妈妈说的话是对的。程婉如声音很温柔,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婉如出身卑微,不知道很多规矩,以后还要请母亲多多指教。”
顾母眼睛一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看见程婉如身上穿的是婚礼前伴娘随意给的备用针织衫,本意是防身用的,在此时穿在她身上就显得不协调了。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这件衣服就是一粒砂砾,在这里突兀而顽强地存在着。
将这件衣服丢掉。顾母冷冷地说道,“我们顾家的少夫人怎么可以穿这么粗鄙的东西呢?”明早我会让人送来新的衣服。以后在这家里面就要做出顾家的模样来
程婉如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她不解释也不生气,只是乖乖地点点头:“好,妈妈。”我去换
说完之后就转到旁边的休息室去了。路过的仆人们都在窃窃私语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有一股类似针刺一样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有人取笑她的出身,有人嫉妒她的身份,还有人很好奇她以后会怎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程婉如没有听进去,在走的时候非常稳当,背脊也很直,好像一个听话的新媳妇一样在执行长辈的命令。
进入休息室之后,把门关上的一瞬间,程婉如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走到镜子前看镜子里化妆很精致但是眼神呆滞的人。抬起手把低档的胸针从领口那里取下来扔进垃圾桶里。之后她从包包里面拿出一瓶卸妆水来擦拭脸上粉底的地方。
化妆品慢慢褪去之后,姐姐的脸型就慢慢显现出来了。苍白、虚弱,并且还有种不易察觉的疲倦。
门外传来顾母离开时的脚步声,随后便传来了大门关闭的声音。整个顾家宅邸都非常安静。
程婉如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脸冲干净了。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手上。她仰起头来望着镜子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顿时感到十分清明。
顾母刁难也是豪门生活的第一堂课。她需要的是顺从、谦卑,可以任人摆布的傀儡。但是给错了人。
程婉如擦干了脸之后又化了淡妆。这次她的目光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锋芒。穿上顾家佣人递来的新睡衣,也就是一条质地柔软但款式比较保守的真丝长裙。
她出来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了。房间很大,但是布置得非常豪华但是很冷清,没有任何生气。程婉如坐在床边点上了台灯。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床头柜上,床上有一张她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
她伸手轻轻触碰姐姐的笑容,眼神复杂。
婉清姐。低语道,在这个游戏里,我们都不可能幸免于难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长长的光带。程婉如关掉电灯之后就躺在床上了。黑暗之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形状。
这一晚注定不会平静。但是她不害怕。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现在开始,她就不再是别人的傀儡了,她是一名潜伏在黑暗中的猎人。
顾家水深火热之时,她既然跳下去了,就不会轻易上来。生根发芽,在这里扎根生长,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射到房间里面。程婉如按时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就换上顾母派人送来的新衣服,一套剪裁合体、颜色沉稳的套装。她在镜子前看了看有没有问题,觉得没有问题之后才离开房间。
顾母已经在早餐桌前坐了下来,喝粥看报纸。见到程婉如进来之后,就将手中的报纸放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她。
今天的这套衣服勉强算合格。顾母淡然的说,“吃完早饭就去书房找我。”我要给你看的有顾家的族谱、礼仪书等。
程婉如把椅子拉开之后坐下来,拿了勺子慢慢的搅动着碗中的粥。
“是的,妈妈。”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粥。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将清晨的寒气驱散。从此以后,她就过上了富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