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已经放凉了的白粥,表面上有一层白色的米皮。程婉如把银匙放回原处,瓷器接触发出清脆的声音。顾母坐在主位上,用探照灯一样的眼神打量着她的脸,确定了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之后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来离开了。
进书房去。顾母只说了三个字,背脊挺得非常直,但是脚步并没有停下。
女仆们马上围了上来,有人拿梳子、有人捧衣服,动作非常一致,但是却有一种机械般冷漠的感觉。程婉如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的笑容。妈妈放心吧,婉如这就去。她轻声回答,态度十分谦卑,没有一点瑕疵。
当顾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时,程婉如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没有走向书房,而是转身迈向走廊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往内庭花园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少夫人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呢?一位经验丰富的女管家快步走到跟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记事本,眼睛很警惕地说,“老爷交代过,少夫人刚来不久,要熟悉一下规矩,书房里的书都是必须读的。”
程婉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面前神情十分严肃的老太太。她没有表现出被监视之后的不愉快,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张妈,我觉得自己有点晕,应该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去花园里面走走,顺便熟悉一下这座宅子里的情况。因为以后要在里面住,如果连路都不会走的话,不是给家里人添麻烦了吗
张妈一呆,显然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理由推辞。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小声说道:“花园那边最近不太整洁,老爷让你多待在室内活动。”
不好?程婉如挑了挑眉毛,做出很想知道的样子,“是有花儿枯萎了还是有虫子?”我正好喜欢侍弄花草,能够替家里照料一下也是对父母尽孝的一种方式。”
张妈眼里的戒备之心也就淡了一些。在她的印象里,出身卑微的女人只不过是在新婚的第一天想表现得勤劳一些,博得长辈的好感。至于所说的“不干净”,只是人间的流言蜚语,不能够相信。
既然少夫人想去的话,就去吧。张妈挥手让后面的两个年轻女仆跟着一起去,“但是请少夫人不要走得太远,过一会儿就可以回来了。”
可以的。程婉如点着头,轻巧地走出了房间。
一旦离开了顾母的眼线范围之后,程婉如的脚步就放慢了。她也不再维持端庄僵硬的姿态了,倒像是巡逻的猫一样,在回廊中悄无声息地走动。
顾家的宅子很大,大到让人感觉有些压抑。朱红的大门、青石做的地面、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每一个细节都体现出这个家族富裕和有权势。但是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程婉如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她在前厅的时候听到了里面压抑的争吵声。两个男人的话,在空旷的大厅里即使声音小也传播得很远。
“……大哥的那个女人越来越难缠了……”说话的语气略显粗糙,“昨天还敢当众顶撞老妈,我看她也不知晓天高地厚。”
另外一种声音更加阴冷,带有些许轻蔑的意味:“哼,不过是替身而已。”大哥的心里只有姐姐,娶她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你觉得她能在这家里站住脚吗?非常可笑。姐姐一回国,她就得滚蛋
程婉如的脚步一顿之后就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代替的人吗?姐姐就是姐姐。这些词语刺入她的耳朵里,使她听清了顾家里面的事情。在表面上看非常完美的婚礼之中,实际上存在着很多不堪的事情以及一些扭曲的关系。
继续前进,在侧院的时候,她看到几个佣人蹲在地上给花坛里的玫瑰剪枝。此时的玫瑰盛开得很旺,层层叠叠的花瓣通红一片。其中一位年轻佣人朝她看了一眼,眼里有片刻的惊慌之后又低下头来,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把一根枝条剪了下来。
少夫人吉祥。其他的佣人也都跟着行礼,声音很恭敬但是又很冷淡。
程婉如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她的目光还是放在了被砍断的树枝上。断裂的地方流出白色的浆液,很快就会氧化变黑。她想到了昨天在婚礼上顾承泽冰冷的目光、顾母居高临下时的羞辱。并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有人蓄意为之的排挤行为。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程婉如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房间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气扑鼻而来的味道。
楼下的小花园中有一些园丁在劳动。他们的工作很细致,有的浇水,有的施肥,有的搬肥料。程婉如认真的观察他们做事情的样子,发现其中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园丁给植物施肥的时候总是把肥料撒到角落里的地上,并不是直接浇在根部。
把东西藏起来。程婉如的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记得昨天的晚餐上,顾母曾经提起过家里的一个“看不見的賬”。当时她认为这是婆婆用来打击自己的借口,但是现在看来,其中一定有其他原因。园丁如果在隐瞒一些东西的话,那么这笔钱的下落就不好说了。
程婉如关好窗户之后就来到书桌前坐了下来。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并将刚才所见记录了下来。
前厅争吵:有“大哥”、“姐姐”、“替身”等,说明家里存在着权谋斗争与感情纠葛。
佣人的心态是既恭敬又害怕“少夫人”的身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尊敬,并且会有派系之分。
园丁的行为:使用不合理的施肥方法来掩盖一些东西或者隐藏一个秘密。
这些零散的信息组合起来,形成一个模糊但又危险的画面。顾家并不是那么铁板一块,在其中充满了猜忌、背叛与利益交易。对程婉如而言,这也是最好的机会。
合上笔记本之后,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沉,她的影子也越拉越长。镜子里的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睛明亮清澈,并没有半点波动。但是平静的外表之下,一颗复仇的心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有人按门铃了。
程婉如抬起头来望着门口。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少夫人,时间到了,请老爷叫您到书房来。”
程婉如站起身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使自己的形象依旧保持在温顺无害的状态。深呼吸之后打开门就进入了未知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