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如站在书房门口,这时门铃响了。
张妈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手册,脸色比刚才在花园里还要凝重。没有给程婉如喘息的机会,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来,不容置疑地说:“少夫人,老爷有指示,目前暂不进书房。”老太太让我去餐厅
程婉如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往下看了一下已经整整齐齐的袖口,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张妈之后通向餐厅的长长的走廊。昏暗的灯光使她的影子变得又细又歪。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又浮现出一抹温柔得体的笑容。
“是,我知道。
转过身去,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每一步都好像踏在看不见摸不着的鼓点上,走得从容不迫,十分淡定。
餐厅里的气氛非常沉闷。
长条红木餐桌占去了一大部分的地方,洁白的桌布上,银制餐具摆放得非常整齐,发出冷冽的光亮。顾母端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背脊如同雕刻好的石头一样笔直。一碗白粥和一些小菜摆在她面前,筷子没有碰过。
闻言,顾母抬头。
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程婉如,好像是在看一件刚运到的新货一样,检查有没有问题。从头发一直看到底部的裙子,最后停在了一张妆容非常完美、没有一点瑕疵的脸庞上。
“请坐。”
顾母只说了个字。声音不大,但是由于长期处于上位而具有威严,使人感到压抑。
程婉如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动作很优雅。拿起瓷勺盛了一点粥,并不马上喝,只是看着顾母。
顾母将勺子放回原位,瓷碗轻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喝了口茶之后把杯子重重地摔到了桌子上。
“婉如,”顾母开口,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今日婚礼上,你表现得还算得体。但规矩这东西,并不是穿件好衣服便能具备。”
程婉如放下手里的勺子,双手叠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地说:“娘教的是,婉如一定虚心学习。”
虚心不虚心?顾母冷哼一声,眼中露出几分轻蔑之意,“出身卑微的人最缺少的就是底气。”你觉得嫁入顾家就能除去身上泥土的味道了吗?做梦吧。”
程婉如最不擅长的就是被人用这样的话来刺痛了。周围的仆人都是低下头来屏住呼吸,眼里面只有看戏一样的冷漠与期待。都知道新来的少夫人是外人,在这个宅子里并没有什么后台。
程婉如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一样,但是脸上还是非常平静。
她不反驳也不生气,微微低头,声音很轻柔但是很坚定:“母亲说的很对。”婉如家境贫寒,并非名门望族,也没有许多嫁妆。正因为这样,所以更加懂得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怕吃苦受累,能够为顾家分忧、为承泽分担就是我很满意的事
这样的话非常谦虚,甚至有点自谦的意思。但是座上宾客皆能听出其中的意思:承认出身卑微是为了堵住别人的话;强调愿意吃苦、为家族分担责任则是把自己置于“有用之人”的位置上。
顾母有些愣住。
她本想说的那些关于门第观念、豪门尊严的话,在这样轻描淡写的情况下就被挡了回来。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恼羞成怒,反而顺势将自己的地位摆在了绝对服从与忠诚之上。
所以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用不出来。
算你识时务。顾母冷哼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记住了今天所说的话。顾家的门槛很高,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踏进去的。如果做出丢人的事情的话,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婉如明白。程婉如再次点了头,眼睛很清亮也很专注。
这时有一个女仆拿着精致的点心过来。程婉如眼睛很快,手也很快,伸手接过了托盘,在女仆还没有把盘子放稳之前,就把盘子轻轻推向了顾母的面前。
给妈妈吃刚做好一点的桂花糕,温度刚好可以吃得出它的味道程婉如笑着说道,说话的声音很自然,好像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一样。
顾母看着那块糕点,微挑起眉毛。她没有马上吃东西,而是看着程婉如的动作。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一点粗糙的感觉。
这就是教养。
长期处于底层挣扎求生的人,在某个时刻会表现出很强的适应能力。她们学会了察言观色,懂得如何在夹缝中生存下去,并且还懂得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顾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吃掉了。甜味在舌头上的蔓延,她脸色稍微舒服了一些。
味道还可以。顾母淡淡的说,“以后有类似的东西就让厨房多做一些。”
好的,婉如这就去安排。程婉如站起身来要走。
转身的时候,余光中看到旁边站着几个年轻女仆。他们眼里的表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冷漠或者轻蔑了,里面掺杂着一些惊羡的情绪以及很难察觉到的敬意。
她们没有想到,看似柔弱的新娘,竟然能在刁难下,全身而退,反向安抚顾母的情绪。
程婉如收回视线,走出了餐厅。
风凉在走廊吹过,让她的紧绷的心有了一丝缓和,她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顾母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就像猫儿捉老鼠,玩的尽兴才下杀手。
但是她并不害怕。
从即日起,她就不再是哭泣求饶的人了。她是猎人也是猎物,在华丽的牢笼中她要一步步撕开裂缝,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身后餐厅里,顾母放下筷子,望向门口,有些疑惑。
“此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