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使者被押回金銮殿的时候,身上的白袍已经脏了。
血迹从右肩的枪伤处蔓延开来,将半边袍子染成暗红。禁军反剪着他的双臂,将他按跪在殿砖之上。可他的膝盖刚触到地面,整个人便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作响,两名禁军被他甩得踉跄后退。使者站直了身体,昂首而立,模糊的面容上雾气翻涌,双目中的云纹印旋转如轮。
“仙不拜凡。”
李默坐在龙椅上,左手按着剑柄。他看着使者,目光从那张雾气笼罩的脸移到他被血浸透的右肩,再移到他脚下那片没有跪下去的地砖。然后他抬手,拍在御案上。声响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礼单。”李默说。
使者冷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面金线织纹,云纹暗绣,抖开来足有三尺长。他单手将帛书掷向御案,帛卷在空中展开,像一条金蛇横卧在殿中。李斯上前接住,展开来读。他只读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仙门礼单:大乾皇帝自称‘儿臣’,岁贡帝威点三千,割北境三城为仙门道场,年年朝拜……”李斯的声音越读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上执礼,仙门退兵。”
百官炸了。武将们按刀怒目,文臣们面红耳赤。一个老臣当场啐了一口:“放他娘的屁!”殿中骂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滚油。
李默抬起左手。殿中安静下来。
“包拯。”他的声音嘶哑,却稳,“读大乾礼律。”
包拯从长案后走出。他没有拿卷宗,那部礼律他背得出来。他站在仙使面前,黑铁面容对着那张雾气笼罩的脸,声音沉如碾石:“大乾礼律第一条:仙凡相见,凡不跪仙,仙不压凡。仙凡有别,礼制无差。仙若压凡,凡以国礼压之。”
仙使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张模糊面容上的雾气猛地收缩了一瞬,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轮廓。可他的膝盖依旧没有弯。他昂着头,嘴角甚至勾出一个弧度。
李默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丹陛,一步一步,靴底踏在殿砖上的声响清晰可闻。他走到仙使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仙使比他高出半头,可李默没有抬头。他抬起左手,将天子剑横在胸前,剑鞘上的铜纹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朕以大乾帝王礼——压你。”
他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国礼。每一步都极其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制。躬身,俯首,叩拜,起身,再躬身。三拜九叩,一礼不落。可这套本该最谦卑的礼节,在此刻却像一座山压下来。礼制之力从李默的每一个动作中涌出,沿着殿砖上的律文暗纹蔓延,汇入三司会审锁、军法锁、帝威点账本的三重律文之中。
仙使的膝盖猛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节撞碎殿砖的脆裂声同时响起。仙使被硬生生压跪了下去,双膝陷入地砖寸许。那张雾气笼罩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崩碎,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他的嘴唇在抖,双目中的云纹疯狂旋转,指甲掐入掌心。
“你——!”
仙使怒极。他猛地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中云纹翻涌,带着仙门特有的冷冽气息,像一柄无形的刀直直冲向李默面门。
李默没有退。他袖中那枚塞在玉玺空槽里的第三道锁草案猛地发烫,滚烫如炭火,灼得他小臂一颤。就在白光即将触及他咽喉的一瞬间,他怀中的玉玺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玉玺中涌出,像一层薄薄的膜,将那道白光裹住、收紧、吞噬。白光在金光中挣扎了一瞬,然后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散入殿中,像萤火一样明灭几下便灭了。
仙使的手僵在半空。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白光凝聚后的余温,可那道术法已经没了。被律文吞掉了。连灰烬都没剩下。
殿中死寂。
李默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玉玺。那块顽石此刻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热。他伸手将玉玺取出来,托在掌中。底部空槽处,暗金色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第三道锁,成了。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在仙使施法的同时,律文自行激活,吞噬了那道白光。
李默将玉玺收入袖中。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双膝碎裂的仙使,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押下去。”
禁军扑上来,将仙使从地上拖起。那双膝盖已经碎成了渣,仙使被拖行时双腿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可他的嘴还张着,被拖到殿门处时,他忽然昂起头,嘶声念出了一串古老拗口的咒文。那声音空远、凄厉,像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一道雷。
“仙帝法旨——!”
殿外,仙门大军的鼓声轰然响起。咚咚咚咚,像一万面巨鼓同时擂动,震得金銮殿的梁柱都在颤抖。鼓声之中,夹杂着无数人的齐声低吟,那吟诵声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音浪,从城外涌来,撞在城墙之上。
李默站在殿中,左手按着袖中的玉玺。玉玺还在发烫,可他的手掌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