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李默将那卷竹简摊在御案之上。竹片泛着陈旧的暗青色,青绳捆扎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他刚解开绳结,竹简便自己动了一下。最右侧那片竹简无风自翻,露出一行细如蚁足的小字。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竹筒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深谷里的泉水淌过卵石。
“张良。忠诚六十五。夺舍进度四十。”
李默的眉头拧紧了。六十五。萧何是八十,包拯是铁面无私,白起是忠勇可嘉。张良只有六十五。他压住火气,将竹简展开铺平,声音嘶哑:“现身。”
竹简没有动。张良的声音从竹片之间渗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先答三问。”
李默的手指攥紧了御案边缘。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怒意压下去,声音放平:“问。”
“仙门为何围城?”
李默答:“为逼朕交出自己。”
竹简上第一片竹面亮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竹面上划了一道光痕。
“系统为何助你?”
李默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沉,沉到他一时不知从何答起。系统帮他?系统夺他舍,控他手,逼他暴走,断他寿命。可也在帮他——帮他立法,帮他锁权,帮他压仙使。李默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不知。”
第二片竹面亮了。
“律法锁谁?”
李默答:“锁系统,也锁朕。三界法庭之下,无有例外。”
第三片竹面亮了。三片光痕同时熄灭,然后整卷竹简猛地一震,竹片翻卷如花,一道人影从竹筒深处缓缓浮出。青衫,束发,面容清癯,双目如深潭。他站在御案之前,没有跪。他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一揖,姿态从容如行云流水。
张良。
李默盯着他,目光从那张清癯的面孔移到他的双手,移到他的脚下——那双靴子没有沾上御书房的灰尘,像是从未真正落地。他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极沉的东西:“为何忠诚只有六十五。”
张良直起身。他直视李默的眼睛,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
“因为臣要看陛下能否容真话。”
李默没有回答。他盯着张良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下。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声音粗粝:“说。”
张良走到御案侧面,没有坐下,也没有站着,而是很自然地盘腿坐在了御案旁边的地板上,像在家中书房里与友人闲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默的肩头,仿佛能看见宫墙之外的仙门大军。
“仙使入朝是饵。”
李默的手指收紧了。
“仙门屠村,激陛下怒;仙使入朝,逼陛下杀。陛下若一怒斩了仙使,仙门便有了屠城的借口。到时候他们打着‘为使者复仇’的旗号踏平京城,三界之内无人能说什么。”
李默的脊背绷直了。他回想起方才在殿上,自己三次举剑三次收回。如果当时他真的斩下去,如果他没有让包拯先审——那此刻京城已经是一片火海。
“你要什么?”李默问。
张良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祭坛前,将手按在青石坛面上,背对着李默说了一句话。
“臣要观察陛下三日。不行君臣礼,不拜,不跪,不称臣。三日之后,臣自会告诉陛下——忠诚几何。”
殿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李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御书房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老臣。他们听见了张良的话,脸色齐齐变了。一个白发老臣当场怒喝:“狂徒!陛下面前,焉敢如此!”
百官怒骂声此起彼伏。张良却充耳不闻,只是转身朝殿门走去。他经过李斯身边时,袖口轻轻擦过门框。就在那一瞬间,一件东西从他袖中滑落,“啪”地掉在地砖上。
李默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折成三角的符纸,黄底黑纹,云纹图案与仙门旗上一模一样。符纸落地的瞬间微微发烫,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白光。
张良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符纸,没有慌张,没有辩解。他只是弯下腰,将那片符纸捡起来,托在掌心。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默。那张清癯的面孔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可嘴角却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是仙帝给我的。”
李默的手按上了剑柄。百官哗然,李斯冲上前要夺符纸,却被张良侧身避开。张良将符纸收回袖中,目光始终落在李默脸上,声音不高不低。
“所以臣说,要看陛下能否容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