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坐在御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白帛，手中握着一支细毫笔。
他没有坐御案旁的锦凳，也没有坐李默赐下的绣墩。他就坐在青石地砖上，盘着腿，像在自家书房里一样随意。李默坐在御案之后，左手按着剑柄，目光从张良脸上移到他笔下的帛面上。李斯站在殿门侧，面色阴沉，手按在袖中律文卷宗上，始终没有松开。
张良落笔。第一笔落在帛面正中，画了一道竖线。
“仙门分三脉。”他的笔尖在竖线左侧点了一下，“主战。以仙使为首，主张以武力压服三界，吞并人间香火。仙使入朝、仙门屠村、大军围城，都是这一脉的手笔。”
笔尖移到竖线右侧，又点了一下。
“主和。以仙门长老会为首，主张与人间划界而治，各守其土。这一脉人多势众，却不愿轻启战端。”
最后，笔尖在竖线顶端落了一点。
“主祭。以仙帝近侍为首，手握仙门祭祀之权。他们不关心人间死活，只在乎香火供奉。谁给香火，他们就帮谁。”
张良搁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清亮如深潭映月，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要破仙门大军，不必硬打。放仙使回去，让他与主和派、主祭派内斗。仙门一裂，围城之困自解。”
李斯从殿门侧走出来，声音冷硬：“放使？他率军围城，屠我子民，陛下好不容易将他压跪殿前，张先生一句话便要放虎归山？”
张良没有看李斯。他只是将帛面转了个方向，对着李默，用手指点了点仙使的名字。
“放使，但判他斩刑。缓刑执行。”
李默的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了一下。
张良继续往下说，声音始终不急不缓：“包拯当殿宣判，仙使屠村、刺王猛、蛊惑边军，三罪并罚，判斩。但念在两军对峙、刀兵未息，暂押三界法庭，择日行刑。消息放出去——仙使被大乾判了死刑，缓期执行。”
他的目光从帛面移向李默的眼睛：“主战派会拼命来救。主和派会趁机与陛下和谈。主祭派会观望，谁给的好处多便倒向谁。仙门三脉彼此撕咬，大军必乱。”
李默的手指停了。他低头看着帛面上那三条线，看着仙使的名字被圈在“主战”之下。他想起张良袖中那片仙门符，想起张良说的“仙帝给我的”。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切进了骨头缝里。
“准。”李默说。
李斯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他只是将袖中的律文卷宗攥得更紧了。
包拯当日便在三界法庭宣判。仙使被押上堂时双腿已废，白袍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包拯拍下惊堂木，三罪并罚，判斩。仙使被拖回牢中时，嘴角还挂着笑。可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他的笑更快。不到半日，城外围城的仙门大军中，鼓声乱了。原本整齐如一的战鼓忽然分出了几道不同的节奏，此起彼伏，互相干扰。有人在喊，有人在骂，白袍阵中起了骚动。
张良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片白袍海洋中泛起的涟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对李默说了第二件事。
“让萧何用帝威点收买仙门商路。仙门以香火为食，可他们也需要人间的东西——铁、盐、布帛、药材。仙门商队走的都是私路，不经仙门正规关卡。让萧何开国库，以帝威点跟商队做买卖。买卖一成，仙门商路便捏在陛下手里。主和派得了好处，主战派断了补给。”
萧何领命。他没有多问，只是翻开帝威点账本，铜尺在竹筒上拨了三下，算出了第一批可调动的帝威点数目。然后他转身便走，靴底踏在城楼石阶上，声响清脆。
当夜，仙门派了密使到城下。
那密使穿着一身寻常商贾的灰袍，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他站在城门之外，手中举着一面白旗，旗面上绣着仙门云纹——却是倒着的。倒云纹，主和派的暗号。
密使求见大乾皇帝。
李默没有见。他只是让李斯从城楼上吊下一只竹篮，篮中放着一卷帛书。密使取出来看，帛书上抄录的是三界法庭律的全文。密使读了半卷，脸色便变了。他将帛书收入袖中，转身便走，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张良站在城楼上，目送那密使远去。他的青衫被夜风吹得翻卷，袖中那片仙门符还在发烫。他转头看向李默，开口说了第三句话。
“仙门分裂未定，主战派不会等。”
他的话音还没落，城下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那是骑兵冲锋的声音。白袍如潮水般从仙门大军阵列中分离出来，约莫三千骑，直扑北门。为首一人身披银甲，面上戴着云纹面具，手中长槊寒光凛冽。那是仙门主战派的先锋。
白起从城楼暗处走出来。他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膝上，甲叶哗啦作响。
“陛下。请战。”
李默低头看着白起，又抬头看了一眼张良。张良没有请战，也没有劝战。他只是站在城楼边缘，青衫在风中猎猎，目光落在城下那片冲锋的白袍上，像在看一盘刚刚开始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