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律文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夜。
三司会审锁的暗纹从城砖蔓延到女墙,从女墙蔓延到旌旗,整座北城楼被一层薄而坚韧的金色光膜笼罩。光膜之上,军法锁的烙印在光膜之上浮沉,帝威点账本的律文如游鱼般穿梭其间。仙门大军在城下十里之外扎营,白袍阵列中偶尔传来零星的鼓声,却再没有一骑敢逼近城下。
夺舍进度暂停在四十五。李默能感觉到颅腔深处那块礁石缩得很紧,系统在沉默,沉默得像一头被掐住了喉咙的野兽。他站在城楼上,左手按着玉玺,掌心水泡已经结了厚痂,痂下新肉泛着淡粉色。鬓角的白发没有继续蔓延,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歇,不是结束。
萧何领命加固城防。他没有多问,只是翻开帝威点账本,铜尺在竹筒上快速拨动,算出可调用的民夫、石料、粮草,一一勾画在帛图上。包拯则在城楼暗处审那卷仙帝法旨。法旨被律文金光压着,金线云纹已经融化了大半,可帛面深处那层暗纹始终不灭。包拯拍下惊堂木,法旨中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空远、苍老、不带任何情绪,像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雷音。
“仙帝不会停。”
包拯抬起头,看向李默。李默走过去,从案上拿起那卷法旨。帛面上的暗纹在他掌中微微发烫,那座炉鼎的图案若隐若现。他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炉腹中的人形轮廓,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炉鼎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它不会回答。然后那个声音从颅腔深处浮上来,极轻,极短,每一个字都像冰凌落在石头上。
“你活着,就是炉鼎。”
李默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他的指节一节节收拢,攥得铜纹嵌进掌心旧痂。他没有再问。他将法旨收入袖中,转身走下城楼。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响很沉,一步一顿,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御书房里,李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中捧着一卷帛书,面上是李默许久没见过的神色——那种发现了转机却不敢轻易高兴的谨慎。他将帛书递上来,声音放得很低。
“陛下。海瑞可召。”
李默走到祭坛前。九层青石台阶还残留着上次召唤张良时的金光余痕。他取出玉玺,将底部空槽对准坛心凹槽,按下去。帝威点从玉玺中涌出,金光沿着台阶蔓延开去,汇入坛顶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将整间御书房照得通亮。李默开口,声音嘶哑却沉稳。
“朕,以帝威点唤名臣共鸣。海瑞,现身。”
光柱亮到极致,然后缓缓收拢。坛面上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不高,肩背却宽厚如铁。面容黑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慑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袍角打着补丁,腰间系一根粗布带。他站在坛上,没有跪。他低头看着李默,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干硬如砂石。
“陛下,你法治不严。”
御书房里百官面面相觑。李斯皱起眉,几个老臣当场就要发作。李默抬手止住了他们。他看着海瑞,看着那张黑瘦脸上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声音放平:“忠诚几何。”
海瑞自己报出来:“忠诚九十。夺舍进度四十五。”
李默点了点头。九十。比萧何高,比张良高得多。他等着海瑞开口要什么,或者提什么条件。可海瑞没有提条件。他直接从坛上走下来,靴底踩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发出与身份极不相称的沉重声响。他走到御案之前,看着李默。
“陛下要臣效力,先改三法。”
李默问:“哪三法。”
海瑞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扳下去。
“第一,仙犯法未明。三界法庭律只写了‘仙犯法与民同罪’,可仙犯什么法,如何定罪,如何量刑,一条也没有。空有框架,没有血肉。”
第二根手指扳下。
“第二,系统兑换未清。反制系统法立了,三司会审锁成了,可系统过往私兑的帝威点,一枚都没有追回。旧账不清,新法不稳。”
第三根手指扳下。
“第三,皇权未入律。”
百官色变。李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几个老臣已经跪了下去,口中喊着“陛下不可”。海瑞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看着李默,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恭敬。只有一种冷而硬的、像铁一样的认真。
“皇权不入律,三界法庭便只是陛下手中的刀。刀可以砍仙门,也可以砍忠臣。今日砍别人,明日砍自己。律法若要长久,陛下先入律。”
御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系统的声音忽然从李默颅腔深处响起来,极轻极淡,带着一种古怪的兴致。
“这人想骂你。”
李默看着海瑞。海瑞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跪在地上的老臣膝盖发酸。李默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牵动了嘴角的旧伤,却真实。
“骂吧。”他说。
海瑞没有笑。他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站直了身子,黑瘦的面容上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开口了,声音干硬,一字一句像石子砸在铁板上。
“陛下知法犯法。以寿命换声,以血祭律,以暴制暴。陛下说三界法庭审仙、审人、审系统——可陛下自己,审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