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膜在暴雨之中发出冷冷的强光，就像是凝固了的油脂一样把咆哮的大江紧紧裹住。
李二狗站在观测台边，手里拿着铜喇叭，手指关节都变成了青白色。喉咙里铁锈的味道越来越重，每呼吸一次就像被碎玻璃割了似的，气管都很疼。他不敢做任何的动作，眼睛也尽量不眨，害怕有一点点分神就会让那层薄薄的薄膜出现裂痕。
脚下的水泥台阶非常湿滑泥泞，雨水顺着裤子流下来，感到十分冰冷刺骨，但是并不觉得，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把风声雨声音也给淹没了。
公社主任站在那里，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旱烟袋早就掉进泥水里了，烟锅也是沾满了泥浆，但是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或者看着李二狗瘦削但精神抖擞的背影。
“这...这...”
公社主任嘴唇颤动，想说又没有说出声来，喉咙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基层干部见过洪水、猛兽、台风、倒树、炸药开山，但是从没有想过声音可以成为保护自己的盾牌。唯物主义的教育制度在此时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内心的对它的深深的尊敬。
旁边的民兵们也把情况看得很严重。手中钢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枪托轻轻磕在膝盖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没有人敢到李二狗三步之内来，好像在那儿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他们的眼神由最初的惊恐变成了呆滞，在洪水拦住的白墙与李二狗之间游移不定，最后落在李二狗身上的时候，眼中还带有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狂热。
江面上的巨浪依旧疯狂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好像是在敲打着一把大鼓。每次冲击的时候，乳白色的屏障都会微微颤动起来，并且形成一圈圈涟漪，但是从来没有破裂过。李二狗咬着牙，额头上流下来的是汗水和雨水，流到眼睛里去也觉得十分难受，但他没有选择放弃。他知道一旦放松警惕就会立刻失守，下游的村落、良田将会全部被淹。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大约一分钟到十分钟之间。李二狗觉得体内的气劲稍微稳定了一些，胀痛的感觉也就没那么强烈了。他尝试着调整治疗呼吸的频率，喇叭口前面的白光也跟着安定下来，不怎么闪烁了。
身后公社主任的眼睛是尖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公社主任忽然大口喘了口气，好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他哆嗦着手从泥潭里捞出烟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又小步向前走了两步。
打破沉寂的就是它。
“小李。
公社主任的声音很沙哑，并且带有明显的颤音。不能大声说话，害怕影响到眼前的“奇迹”。
李二狗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过头来表示自己在听。因为长时间嘶哑，所以声音很低沉沙哑：“主任，水……稳住了。”
“稳定住，稳定住”公社主任不断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还有就是如释重负的解脱。看到李二狗疲累却强撑着的样子之后，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并且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想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
封建迷信？不能，太厉害了，如果是妖法谁会信科学，敌特武器，更不可能，李家村的渔民会造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吗？那祖传的东西，或者声学治水。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旺盛。公社主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李二狗平时老实忠厚，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这就是深藏不露！用的是坏掉的铜喇叭，不正是典型的古代方法应用于现代吗？
“小李同志”，公社主任大口喘了两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庄重，“你刚才的一嗓子，真是惊天动地！”我们公社的水利工作一直缺乏这样的人才。你这是普通的渔民吗？其实你是掌握了先进的声学治理技术的专家
李二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当然明白主任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懒得去解释，也不想解释。把事情弄清楚对他并没有好处，还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既然对方要把这顶高帽戴在自己的头上，那么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虽然满脸泥水，但笑得十分灿烂自信。他没有争辩，只是点头，淡淡地说：“主任太客气了，我就是有点运气好，再加上祖宗传下来的那些笨功夫。”
“笨功夫？哼，这才是真本事！”公社主任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小李，你不仅是咱们李家村的骄傲，更是全县乃至全省的宝贵财富。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县里的‘水利专家’了！这个称号，实至名归！”
“水利专家”四个字在暴雨中响亮得不能自已。
附近民兵一说这话，眼睛就马上放光。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声学、水利，但是知道“专家”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简单的眼光里，“专家”是最棒的人，比县长还尊贵。
咦，李哥已经成了专家？一个小年轻的民兵忍不住小声说道，但是很快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害怕影响到这份庄重。
别人没有说出口，但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的疏远、猜忌、畏惧全都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盲目崇拜和信任。因此在他们看来，李二狗不再是那个有一点痞子气的渔民青年，而是一个技艺高超、扭转乾坤的英雄。
李二狗听到周围人议论的时候心里暗自高兴，但是脸上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手里拿着铜喇叭站在乳白色的墙壁旁边让雨水冲刷着自己。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坐在王位上被众人加冕。
虽然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双腿也变得很沉重，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却非常兴奋。被权威所承认、为众人所崇敬的感觉，比打了百条鱼还要痛快。
公社主任见到李二狗神神秘秘的样子之后，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境界很高，看不起世俗的看法，就连受封也很淡然。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快去通知上面，就说李家村发现了绝世高手治理水患。”准备好最好的接待方案，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所谓的“水利专家”。
李二狗听了这话之后，眉毛略微上扬了一下，但是没有说什么。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前面依然坚固的白茫茫的一片，耳边风声、江水撞击声很大。
他知道戏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