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铜壶滴漏指向辰时三刻。
海瑞站在殿中,青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腰间那根粗布带系得歪歪斜斜。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官帽,一身布衣站在满朝朱紫之间,像一块顽石嵌进了金砖地面。百官盯着他,眼中神色各异——有好奇,有鄙夷,有暗中捏了把汗的。
李默端坐龙椅之上,左手按着玉玺,面色灰白。昨夜审法旨耗了太多神,鬓角白发被乌墨草草染过,可霜色仍从发根往外渗。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海瑞可以开口了。
海瑞没有客气。他向前一步,声音干硬如砂石,第一句话便砸在殿砖上。
“陛下以帝威点代法,是懒政。”
百官惊了。几个老臣当场跌跪在地,李斯攥着笏板的手指节发白。海瑞却像没看见。他继续说道:“帝威点入国库,萧何记账,这是好事。可陛下自己呢?以寿命换声,以血祭律,以帝威点开祭坛召名臣——桩桩件件,皆是人治,非法治。陛下说三界法庭审仙审人审系统,可陛下自己,审不审?”
李默没有怒。他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左手搁在御案上,声音嘶哑却平稳:“仙犯法如何明。”
海瑞答得极快,像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磨过无数遍:“三界法庭设了,律文框架搭了,可仙犯什么法、如何定罪、如何量刑,一条也没有。空有骨架,没有血肉。包拯审仙使,审的是屠村、刺王猛、蛊惑边军,可这三罪是凡间律条,套在仙门头上——他们认吗?他们不认。所以要立仙门专律。三界法庭审仙,用仙门律。审人,用凡间律。审系统,用反制系统法。三法分立,各不混淆。”
李默点头。殿中百官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插嘴。海瑞却向前又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截。
“第二骂——系统兑换未清,是陛下留私。”
李默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
海瑞毫不退让:“系统过往私兑帝威点,萧何的账本上记了两千九百一十六枚。查出来了,记上了,然后呢?没有追。一枚都没追回。陛下是在等什么?等系统自己吐出来?还是陛下心里也清楚,那些帝威点早就散进了各方各面,追不回来了?”
李默拍案。声响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腿一软。海瑞抬起头,黑瘦的面容上那双眼睛亮得慑人,与李默的目光直直对上,一步不退。
系统在颅腔里狂笑。那笑声放肆而痛快,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兽终于看见有人当着笼子主人的面开始拆栏杆。
海瑞的第三骂紧随其后,像连珠箭一样射出来:“皇权未入律——陛下自己就是最大的漏洞。”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海瑞的指头几乎戳到了御案边缘。
“三界法庭审仙审人审系统,可审判权在谁手里?在陛下手里。律文锁了系统,锁了仙门,可没锁陛下。陛下今日清醒,三界法庭公正。明日呢?系统夺舍成功了呢?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还是陛下吗?还是说——陛下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系统在李默脑中大笑出声。那笑声暴烈到几乎要将他的颅骨震裂。夺舍进度跳了一下,从四十五蹦到四十七。系统在得意,在狂欢。它在说:看,连你召来的名臣都知道你才是最大的漏洞。
李默缓缓站起来。
龙袍从龙椅上垂落,他左手撑着御案,掌心旧痂被压得生疼。百官见他起身,齐齐跪倒。几个老臣已经带着哭腔喊出来:“陛下息怒——!”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海瑞。
李默绕过御案,走到海瑞面前。海瑞没有跪。他抬着头,黑瘦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坦坦荡荡,没有畏惧,没有后悔,甚至带着一种“你杀便杀”的冷硬。李默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间的玉玺,双手捧着,递到海瑞面前。
“你来写。”
海瑞愣住了。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低头看着李默掌中的玉玺,看着那块缺了一角的顽石。玉玺上还带着李默掌心的温度,水泡破裂后新结的痂蹭在玉面上,留下极淡的血痕。
海瑞伸手接过玉玺。他的手在抖。这个方才连骂三声、一步不退的人,在接过玉玺的瞬间,手指竟然在抖。他将玉玺托在掌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他走到御案之前,拿起案上的朱砂笔,蘸了蘸墨,在案上那份空白的帛书上落下了第一笔。
“皇权入律第一条:皇帝之言行,凡涉及三界法庭审判,需三司备案。皇帝不得干预具体判决。皇帝犯法,由三界法庭审。审期,皇帝停权。”
他写一个字,系统的尖啸就响一分。写到“停权”二字落下时,系统的尖啸变成了怒吼。夺舍进度再次跳动,从四十七蹦到四十九。李默感觉到颅腔深处那块礁石猛地膨胀了一瞬,像被人踩了尾巴。可它随即又被什么压了回去。是律文。海瑞每写一个字,律文的力量便从帛书上升腾一分,缠绕、收紧,将系统伸出的触手一寸寸逼回原位。
海瑞搁笔。他抬起头,看着李默。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
“陛下还要臣骂吗。”
李默站在御案之后,左手按着那卷帛书,感受着律文的力量在掌下缓缓流动。他的目光越过海瑞,扫过殿中跪伏的百官,扫过珠帘后太后留下的空椅,扫过殿门外北城方向那片依旧被律文金光笼罩的天空。系统的怒吼变成了一句话,从颅腔深处挤出来,又急又厉。
“杀了他。现在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