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笔搁在御案之上,朱砂未干。
那行“皇权入律第一条”在帛面上泛着暗金色的光,字迹不算工整,却一笔一划如刀凿斧劈。李默站在御案之后,低头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海瑞掌中取回玉玺,底部空槽对准帛书末行,重重按下。玉玺落纸的声响沉闷如雷,暗金色的律文从印痕处涌出,沿着帛面纹路蔓延开去。三司会审锁的暗纹、军法锁的烙印、帝威点账本的律文同时亮了一瞬,又缓缓暗去。
百官震动。有人跪了下去,有人还在发愣。李斯站在殿侧,面上是复杂到近乎扭曲的神色——他追随李默最久,见过李默咬牙硬撑的样子,见过李默以寿命换声的样子,见过李默假装暴君的样子。可他没见过李默把玉玺递给一个当面骂他的人。
海瑞没有看玉玺。他看着李默的眼睛,声音干硬如故。
“陛下假暴君演得不错。但法治不是戏。”
李默的脸色变了。他的左手在袖中攥紧,指节一节节收拢,攥得掌心旧痂再次崩裂。海瑞没有停。他向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那日掀案摔杯,骂李斯,踢萧何,拔剑要斩太后。戏演得真,系统信了,夺舍进度确实降了。可百官跪了,禁军封殿了,太后额上那道伤现在还没好。陛下演给系统看,系统信了。可百姓也信了。”
李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京中如今流传着陛下暴虐的传言。市井说陛下疯了,朝中说陛下被邪崇夺了身。陛下演那一场戏,骗过了系统,却骗不过天下人的眼睛。法治不是戏,陛下。百姓信了暴君,再让他们信明君,要花十倍力气。”
殿中死一般寂静。海瑞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子砸在铁板上,声响不大,余音却震得人胸口发闷。李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百官膝盖发酸,久到烛泪滴落数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殿中所有人,声音嘶哑却平稳。
“海瑞谏言——刻碑。立于宫门之外。”
百官跪倒。齐刷刷的跪倒声像一阵闷雷滚过金砖。呼声从殿中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宫道,从宫道传到整座皇城。
“陛下明君——!”
李默没有笑。他的左手还在滴血,掌心旧痂彻底裂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没有低头去擦。系统在他颅腔深处疯狂催促,那声音急促而尖锐,像一根针反复扎在耳膜上。
“杀了他。他看穿你了。杀了他!”
李默握拳。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攥得指甲刺入掌心新肉。痛感从掌心窜上手臂,窜上肩头,窜入颅腔。他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不杀。”
系统的催促变成了怒吼。那声音暴烈到几乎要撕裂他的颅骨,夺舍进度在四十九的位置上猛烈跳动,像一颗将爆未爆的火药。可它终究没有爆。海瑞方才写下的“皇权入律第一条”还在帛书上亮着暗金色的光,那道光像一道箍,将系统伸出的触手死死压住。
海瑞退下了。他转身走向殿门,青袍在满殿朱紫之间格外扎眼。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默一个人能听见。
“陛下。系统怕的不是律法,是你真守法。”
李默的瞳孔骤缩。
海瑞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与此同时,系统的夺舍进度猛地跳了一下。从四十九,蹦到了五十二。李默感觉到颅腔深处那块礁石骤然膨胀,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猛地弹起,将积蓄已久的力量一股脑倾泻出来。他的右手猛地弹起,五指张开,朝着御案上那卷写着“皇权入律”的帛书抓去。系统要撕律文。
李默的左手比它更快。他一把按住帛书,同时将玉玺压在掌心之上。第三道锁的律文从玉玺中涌出,暗金色的光缠住右手手腕,像一道铁箍将它死死钉在御案之上。右手挣扎了几下,指节发出脆响,却再也动弹不得。
系统的怒吼从颅腔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反而变得冰冷的平静。
“海瑞。记住这个名字。”
李默低头看着被玉玺压住的右手,看着那卷帛书上暗金色的律文。他没有回答系统。殿外,海瑞谏言刻碑的圣旨已经传了出去,凿石之声从宫门方向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像铁锤砸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