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谏碑立在三丈高的青石基座上,碑面朝南,对着每日入朝的百官和来往的百姓。
李默站在碑前,左手按着剑柄,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昨夜系统扣了他百日寿命,从五十二的夺舍进度中硬生生抽走,他咳了半宿血,天亮时鬓角白发又蔓延了一指宽。可他来了。海瑞的谏言——那些骂他懒政、骂他留私、骂他自己就是最大漏洞的话——此刻正被石匠一凿一凿刻上碑面。凿石声清脆而沉重,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所有人的良心上。
百姓围在宫门之外,起初是看热闹,后来是沉默。有人认出了碑上的字,低声念出来,念到“皇权入律,皇帝停权”时,人群里忽然有人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跪倒的人越来越多,呼声从人群中涌起来,起初零散,后来汇成一片。
“陛下明君——!”
帝威点暴涨。李默感觉到袖中玉玺在发烫,烫得掌心旧痂再次崩裂。他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信仰之力,像温暖的潮水一样灌入玉玺,灌入国库竹筒,灌入三司会审锁的暗纹之中。帝威点的增长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系统的怒吼从颅腔深处炸开。那声音暴烈到几乎要将他的头骨震裂,紧接着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头顶灌下来,沿着脊椎直冲四肢。又扣了。这一次是一百五十天。李默猛地弯腰,一口血咳在谏碑基座之上,暗红色的血溅在青石面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直起身。他用左手撑着碑座,指节泛白,肩背弓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可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楚。
“继续刻。”
石匠的凿子抖了一下,又落下去。叮,叮,叮。碑面上的字一笔一笔成形。帝威点再次暴涨,涨得比方才更猛。百姓看见了皇帝咳血,看见了皇帝没有退,看见了那块碑上刻着的每一个字都在把皇权往律法里钉。信仰之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国库竹筒上的刻痕一道接一道亮起,萧何的账本在疯狂翻动。
海瑞站在碑侧。他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默弯腰咳血的样子,看着那块碑上自己的谏言被一字一字凿进石头里。然后他动了。他走到李默面前,双膝跪下。这是海瑞第一次跪李默。他的膝盖砸在碑座前的青石板上,声响沉闷。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干硬如砂石,而是带着一种极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震动。
“臣骂陛下,陛下却用命护法。”
系统的声音在李默颅腔里变了调。它从怒吼中抽离出来,变成了一种更冷的催促:“杀了他。现在。他忠诚涨了,他在收买人心。杀了他。”
李默直起身。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海瑞,看着那张黑瘦面容上第一次出现的、近乎悲恸的神色。然后他拔剑。天子剑出鞘,剑光在晨色中泛着冷冽的白。百官惊叫,禁军上前一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斩海瑞。
李默将剑倒转。剑柄朝着海瑞,剑尖朝着自己。他将剑递了出去,递到海瑞面前。他的声音嘶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你骂得对。朕若失控,你斩朕。”
海瑞猛地抬头。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水光。百官骇然跪倒,李斯冲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硬生生停在半途。禁军们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不知所措。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慌了。那个从来冰冷、从来从容、从来居高临下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带上了一种尖锐的恐惧。
“你疯了。你疯了——!”
李默笑了。那个笑很轻,牵动嘴角旧伤,牵动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咳血之痛。可他真的笑了。他看着海瑞接过剑柄,看着那把天子剑被一个穿着补丁青袍的布衣臣子握在手中。系统在颅腔深处疯狂收缩,夺舍进度剧烈跳动,像一头被火烧了尾巴的野兽在笼中乱撞。它怕了。李默感觉到了。它怕的不是律法,不是三司,不是军法锁,不是帝威点账本。它怕的是他真守法。他真把自己交出去,交到律法之下,交到海瑞手中那把剑下。
殿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斯从宫门处快步走来,面色复杂,手中攥着一卷帛书。他走到李默面前,看了一眼海瑞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李默,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将帛书递上,声音压低。
“陛下。商鞅可召。”
李默将帛书收入袖中。他转身,朝祭坛方向走去。海瑞握着剑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青袍翻卷,步伐沉稳。系统的低语从颅腔深处浮上来,冰冷而清晰,像一条蛇贴着耳膜爬过。
“你召越多,我越强。”
李默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向祭坛,走向那座九层青石台阶,走向即将被召唤的商鞅。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鬓角霜白,照出龙袍前襟的血渍,照出他左手按剑的稳当,照出他身后海瑞手中那把天子剑上流转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