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从天上倾泻而下,像一匹巨大的金色瀑布悬在城头。
仙帝分身踏云而立,距离北城楼不过百步。他身形极高,披着金色长袍,袍面流淌着与仙门云纹不同的暗金龙纹。面容模糊不清,像被一层永不消散的金雾笼罩,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射出两道光柱,扫过城楼,扫过百官,扫过三千凡人军。光柱所过之处,凡人军手中的律文枪齐齐弯折,枪尖上的军法锁烙印剧烈闪烁,像被狂风吹打的残烛。禁军双腿发软,膝盖砸在城砖上,甲叶哗啦作响,一片接一片跪倒。
李默没有跪。他扶着城垛站在城楼正中,满脸血渍未干,鬓角霜白在金光中刺目如雪。他的左手按着天子剑,剑鞘上的铜纹被金光映得发亮。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礼——不跪,不叩,不俯首。这是大乾帝王对外邦君主的礼数,客气,疏远,不卑不亢。
仙帝分身开口。那声音从金光深处传出来,空远、苍老、不带任何情绪,像九天之上的风穿过石洞。
“凡人。你锁了系统,却锁不了仙。”
李默直起身。他抬头看着那道金色身影,声音嘶哑却稳:“请仙帝入朝。”
百官哗然。李斯从城楼暗处冲出来,压低声音急道:“陛下!仙帝乃仙门之主,入朝便压了国格——!”李默抬手止住他。他转身走下城楼,龙袍在风中翻卷,露出内衬上大片暗红的血渍。商鞅和海瑞跟在他身后半步,白起率禁军列于两侧。仙帝分身从云端降下,金光收拢成一道薄薄的光膜覆在身周。他走在金銮殿的御道上,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御道两侧的石兽便黯淡一分。
金銮殿上,李默坐于龙椅。仙帝分身被引至丹陛之下的锦凳,那是臣子之位。百官怒目而视,却无人敢出声。仙帝分身坐下,金袍垂落,光膜在锦凳周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屏障。他抬起头,那双光柱般的眼睛隔着金雾落在李默面上。
“你可知道——你只是炉鼎。”
李默的手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一节节收拢,攥得铜纹嵌进掌心黑痂。他的瞳孔骤缩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可他感觉到颅腔深处的系统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猛地缩紧,缩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位置。系统在怕。它怕仙帝说出更多。
“炉鼎何意。”李默开口,声音嘶哑。
仙帝分身笑了。那笑声从金光中溢出来,像无数细碎的铃铛在风中碰撞。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粒极小的金色光点,光点中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与法旨上那座炉鼎暗纹中的小人一模一样。
“仙境养成池。养你成丹。”仙帝分身的手指轻轻一弹,金色光点飘向李默,“从你降生起,系统便在你体内。你每一次以寿命换声,每一次以帝威点立法,每一次与系统搏杀——都是养丹。你以为你在锁系统?你锁的是你自己的炉壁。你越强,丹越熟。丹熟之日——便是仙帝取丹之时。”
李默拔剑。
天子剑出鞘,剑光如电,直刺仙帝分身面门。剑尖刺入金光,没入三寸。然后停了。金光从剑尖两侧涌出,将剑身裹住,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攥住了剑锋。李默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剑尖传回来,沿着剑身震入手臂,震入肩头,震入颅腔。他的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仙帝分身没有避。他甚至没有动。那双光柱般的眼睛隔着金雾看着李默,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杀我分身,真身必来。真身来时——丹便熟了。”
李默收剑。剑锋从金光中抽出,带出一缕金色的碎屑。他将剑归鞘,左手虎口的血滴落在御案之上,一滴一滴砸在那卷三界动员法的帛书上。他低头看着帛书上被血洇开的字迹,看着“凡仙犯法,全民可审”那八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商鞅。商鞅站在殿侧,冷硬的面容上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正按在腰间黑鞘长剑的剑柄之上。他又看向海瑞。海瑞握着天子剑,青袍下摆沾着方才虎口崩裂时溅上的血点,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光。
仙帝分身从锦凳上站起来。金袍垂落,光膜收回。他走到殿门处,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将声音留在殿中,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你锁得住系统。锁不住我。炉鼎将成——你只剩半月。”
金光从殿门涌出,冲天而起。仙帝分身踏云而去,消失在北方天际那道裂缝之中。金光散去之后,殿中一片死寂。百官瘫坐在地,无人出声。系统的声音从颅腔深处浮上来,极轻,极短,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沙哑。
“他说的是真的。”
李默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掌中虎口崩裂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御案上。他抬起头,看向殿门外那片重新暗下来的天空。仙帝分身的金光已经消失,可那句话还压在殿中,压在每个人头顶,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炉鼎。养成。成丹。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看着掌心血痕纵横的纹路。这具身体从降生起便是炉鼎。系统是炉火,寿命是柴薪,三界律法是炉壁。他每锁一道律文,炉壁便厚一寸。他每召一名名臣,炉火便旺一分。他越是挣扎,丹便熟得越快。
殿外,海瑞的声音响起来。干硬如砂石,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陛下。臣不管炉鼎。臣只管律法。”
李默抬起头。海瑞握着剑站在殿门处,青袍上血迹斑斑,那张黑瘦面容上没有任何动摇。商鞅从殿侧走出,将竹简重新摊开在御案之上。张良站在殿角,竹简收在袖中,目光平静如深潭。白起立在殿门侧,长枪拄地,甲叶上凝着金光余烬的碎屑。包拯坐在开封府方向,惊堂木已经备好。萧何翻开帝威点账本,铜尺在竹筒上敲了一下,声响清脆如钟。
李默看着他们。然后他将虎口崩裂的左手按在御案之上,五指压住那卷被血浸透的动员法帛书。他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却一个字都不抖。
“那就让丹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