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分身没有走。
他踏云悬停在北城楼外百步之处,金光如轮,映照着满城百姓跪伏的身影。李默站在城垛之后,左手按剑,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渗血。仙帝分身方才那句“炉鼎”像一根针扎在他颅腔深处,系统缩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位置。
张良从城楼暗处走出来。青衫在金光中显得素净,他走到李默身侧,目光越过城垛,落在那道金色身影之上。他没有行礼,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仙门内斗,你为何来。”
仙帝分身脸上的金雾波动了一瞬。那双光柱般的眼睛转向张良,第一次出现了闪烁。张良没有等它回答,继续往下说,声音清朗如刀切冰层。
“主战派要打,主和派要和。你是主和派的。你以分身降临,避开主战派耳目,是来谈和的。”
仙帝分身沉默了片刻。然后金雾缓缓消散了一层,露出底下那张面容——与仙门使者一样苍白透明,可眉宇间多了一种疲惫的沉定。他没有否认。
李默从城垛后走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却稳:“谈和条件。”
仙帝分身开口,声音空远如故,却多了一分务实:“交出系统。你体内那枚系统本源,是仙门三百年前放入凡间的。仙门收回它,便退兵。三城归还,永不再犯。”
李默震怒。他的左手攥紧剑柄,指节咯咯作响。系统是仙门放的。从他降生起,从他还是个婴孩起,仙门便将那东西植入了他的身体。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寿命燃烧,从头到尾都是仙门的安排。他是一口被养了三十年的炉鼎,仙门是那个烧火的。而现在,烧火的人来取丹了。
系统的声音忽然从颅腔深处响起来。它从未这样说过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像一头被主人抛弃的野兽。
“别信仙帝。他骗你。系统是仙门放的不假,可它早已脱了仙门掌控。仙帝要收回系统,是要炼化你体内的丹。交出去,你死得更快。”
李默没有理系统。他盯着仙帝分身那张苍白透明的脸,问出了压在所有问题最底下的那一个。
“炉鼎——到底是什么。”
仙帝分身看着他。那双光柱般的眼睛里映出李默满身血渍的轮廓,映出他鬓角霜白的头发,映出他掌心血痕纵横的伤口。仙帝分身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仙境养成池。凡间帝王为炉,系统为火,帝威点为柴。你从降生起便被选为炉鼎,系统在你体内扎根,吸食你的寿命为火,吸食百姓信仰为柴。你每一次动用系统兑换,每一次以帝威点立法,每一次与系统搏杀——都是在为炉鼎添柴。火越旺,丹越熟。丹熟之日,仙帝便来取丹。取丹之后——”
仙帝分身顿了一下。
“炉鼎碎。你死。”
城楼上的风忽然停了。李默站在城垛之后,龙袍翻卷的衣角垂落下来,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咬舌尖时溅上的血,有掐掌心时留下的痂,有握剑时磨出的茧。这具身体是炉。他活了三十年,烧了三十年,烧出来的丹是给别人的。
系统在颅腔深处沉默。它没有辩解,没有怒吼,没有冷笑。它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李默确信——仙帝分身说的是真的。
张良走到李默身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默一人能听见。
“陛下。仙帝分身说的是实话,可他没说全部。炉鼎是真的,但丹成之后,炉鼎不一定碎。除非——”
李默转头看他。
张良的目光落在他袖中那枚玉玺之上,落在玉玺底部空槽里第三锁的印痕之上。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
“除非炉鼎自己炼化丹。系统在陛下体内三十年,夺舍也好,兑换也好,系统与陛下早已血脉相连。陛下若能在丹成之前将系统炼化,火便是陛下的火,柴便是陛下的柴。丹——便是陛下的丹。”
系统的声音忽然从颅腔深处响起来。极轻,极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风中颤动。
“别信他。”
李默低头看着掌中的玉玺。暗金色的律文印痕还在流转,三司会审锁、军法锁、商鞅律——三道锁都已嵌入系统。他抬起头,望向城下那片白袍海洋,望向仙帝分身那双光柱般的眼睛。仙帝分身正看着他,金雾重新笼罩了面容,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沉定没有散去。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稳。
“不交。”
仙帝分身的金雾波动了一瞬。然后那道金色身影缓缓转身,踏云而去。金光收拢成一道细线,没入北方天际的裂缝。裂缝缓缓合拢,只留下一线冷白色的余痕。
系统在颅腔深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声吐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像一只被主人从笼中放回的鸟。可它没有说话。它只是沉默。
李默低头看着玉玺。掌心的血渗入印痕,将暗金色的律文染成暗红。他抬起头,望向殿中。商鞅站在御案之侧,竹简收在袖中;海瑞握着天子剑,剑尖指地;白起拄枪而立;张良退到殿角,竹简合拢。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炼化系统。”
殿中一片寂静。然后系统的声音从颅腔深处浮上来。极轻,极短,带着一种李默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颤栗。
“你炼不了我。你连自己都炼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