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楚寻把古堡的事又理了一遍。
冬生该开蒙了。裁缝说他来教,认字算数都行,但得有人盯着。楚寻把这事托给裁缝,裁缝应了,说每天上午教一个时辰,下午冬生该干活干活,两不耽误。母亲在废寨住得安稳,吴婶隔三差五过去串门,两个老太太搭伴,倒比从前热闹。霜狼族那边大祭司捎了信来,说阿岩在猎场守林子守出了名堂,去年冬天逮着一窝偷猎的,没动手,把人劝回去了。大祭司信末写了句:“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楚寻把该交代的交代给丽娜,带着莎莉往西去了。
到石壁那天傍晚,楚寻把火把架上的油灯一盏一盏添满油。莎莉站在铜门前面,把手按在门板上试了试。
“还推三寸?”
“先推三寸,看看里面什么动静。没动静再往里走。”
楚寻把令牌嵌进凹槽,铜门上的线条亮起来。他抵住左边门扇,慢慢使力。门缝从无到有,三寸宽时停了。光从缝里涌出来,白亮亮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莎莉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路还在。远处那个东西也在。好像比上回近了些。”
“近了多少?”
“说不准。但比上回清楚。”
楚寻也凑过去看。那条白晃晃的路还在,两边的空也在。远处那个小东西——上次看是个模糊的点——这回能看出轮廓了,像是一道门框,或者一块立起来的石头。还不真切,但至少有了形状。
“走。”他把门缝又推开两寸,侧身挤进去。
莎莉跟着进来。两个人站在门后的路上,楚寻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开着五寸宽,能看见外面通道里的油灯光。他转回身,往路那头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那个东西越来越清楚。果然是块石头,立着的,比人高些,石面上刻着弯曲线条,密密麻麻铺满了。石头旁边站着个人。
道尊这回没在擦陶壶。他坐在石头旁边的一只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根鱼竿,鱼竿另一头伸进路边的白地里,没有水,但他就那么坐着。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
“上回没走完。”楚寻站到石头前面,“这回多走两步。”
道尊把鱼竿收了收,线收上来,钩上空的,没饵。“这地方没鱼。我坐着打发时间。”他站起来,把鱼竿靠在石头上,看了看楚寻,又看莎莉,“你们俩成亲了?”
“嗯。”
“我没赶上。你娘也没捎个信来。”道尊从袍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头上。是一枚铜扣,和之前那两枚一样的纹路,但颜色深些,像是搁久了氧化了。“补的礼。你爹没别的东西,就这些零碎。”
楚寻把铜扣收好。莎莉在旁边看了道尊一眼,开口问了一句:“你在这边,就一个人?”
道尊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这边没别人。”
“不闷?”
“闷。闷了就坐下钓鱼。钓不上来也钓。”道尊往石头后面指了指,“后面有个坡,坡那头有条河。河里真有鱼。我偶尔过去钓两条烤着吃。”
楚寻把石头上的弯曲线条看了一遍。和之前那些暗格里的图能接上,但方向反着——之前那些是往这边指,这块石头上的线是往那边指。
“这石头是路标?”
“路标。也是门。”道尊拿手在石头侧面一拍,石头上裂开一道缝,里面是空的,“我留的最后一处暗格。里面搁了东西,你自己开。”
楚寻把令牌嵌进缝里。石头裂开,里面搁着一只小匣。打开,匣里是一卷帛书和一块骨片。骨片正面弯曲线条,背面刻着一个字——“过”。
“过什么?”楚寻问。
“过河。”道尊往石头后面那条坡指了指,“坡那头有条河,河对岸有片林子,林子后面有个寨子。那边的人跟这边不一样,我管不着他们,他们也懒得理我。但你师父当年从那边走过一回,在寨子里帮人看过病。你师父的路,有一截在那边。你要是想把你师父没走完的路走完,就从这儿过河。”
楚寻把帛书展开。上面画着一条路线,从石头后面的坡下去,过河,穿林子,到寨子。路线旁边标了几个小圆圈,和之前那张图上的圆圈一个样式。
“这几个点是什么?”
“你师父当年在那边搁的药。搁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去看看,在的话收回来,不在的话问问寨子里的人。”
楚寻把帛书收好。他看了一眼莎莉。莎莉点了下头。
“去。”
道尊把石头合上,弯腰捡起鱼竿。“去吧。我接着钓。”他坐回矮凳上,把鱼竿伸进白地里,回头补了一句,“过河的时候别走急流。靠右手边那截水缓。”
楚寻和莎莉往坡下走。走了几步,楚寻回头看了一眼。道尊坐在石头上,鱼竿搁在膝盖上,灰白的长袍在白光里几乎看不出边界。
下了坡,果然有条河。水不宽,流得缓,靠右手边那截河面平得像镜子。两人涉水过去,上了对岸,钻进林子。
走了半日,林子渐渐稀了。前面露出一片空地和几间石屋。石屋的墙垒得歪歪扭扭,但屋顶都好好的,烟囱里冒着烟。有人住。
楚寻站在林子边上,往寨子里看。一个小孩从石屋后面跑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转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奶!林子里出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