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跑回去喊人,石屋里很快出来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了个揪,腰上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攥着根擀面杖。她身后跟着那个小孩,扒着她裤腿探头往外看。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林子边上的两个人,擀面杖没放下。
“哪儿来的?”
“河那边。”楚寻往前走了两步,“我师父姓楚,以前在你们这儿搁过药。我来看看药还在不在。”
老太太把擀面杖往下放了放。“楚先生?那个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
“是。”
“他好几年没来了。”老太太把擀面杖往围裙带子里一别,拍了拍手上的面,“进来吧。药搁在祠堂后头,我带你们去。”
老太太姓赵,寨子里人都叫她赵婆婆。她领着两人穿过寨子,往后面的祠堂走。寨子不大,十来间石屋,住着几十口人。路上碰见几个寨民,赵婆婆说“楚先生的后人”,那些人就点了头,让开路。
祠堂后头有间小石屋,门没锁,拿麻绳拴着。赵婆婆解开绳,推开门。屋里搁着几只木架,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布包,罐上贴了签,写着药名。有几只罐子空了,签还挂着。
“楚先生搁的药,用掉了一大半。治风寒的、止血的、退热的,都用完了。还剩些不常用的,搁在最里头架子上。”赵婆婆指了指角落,“他说搁在这儿,寨子里谁有病谁自己来拿,拿了跟他说一声。后来他不来了,我们照拿不误。拿完了就记着,等他来的时候告诉他。结果他一直没来。”
楚寻走到最里头架子前。上面剩着几只罐子,他拿下来一一打开看,药都干了,发脆,不能用了。罐子底下压着一块骨片,和师父那些一个模样。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药尽。人去。河对岸找道尊。”
“这骨片谁搁的?”
赵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楚先生搁的。他最后一回来,把药搁下,写了这个搁在罐子底下。我问他啥意思,他说要是往后有人来找药,就把这个给他。”
楚寻把骨片收好。师父最后一回来这边,药已经快用尽了,他搁下这块骨片,指人去河对岸找道尊。师父知道道尊留了路,知道楚寻迟早会走到这里。
“药没了,往后寨子里人病了怎么办?”
赵婆婆叹了口气。“硬扛。扛不过去就没了。前年刘家老二发热,扛了三天没扛过去。要是有楚先生在,两副药的事。”
楚寻把空罐子放回架上。莎莉在旁边把架子上的药罐清点了一遍,记了数。
“我回去配了药送来。”楚寻说。
赵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客气话,只点了下头。“那敢情好。楚先生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了就真送来了。”
出了祠堂,赵婆婆留他们吃了顿饭。杂面饼子、野菜汤、一碟咸菜。吃饭的时候楚寻问起寨子里的事,赵婆婆说了些家长里短。说到一半,忽然提起一桩:“对了。楚先生最后一回来,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年轻后生,瘦高个,跟楚先生学了几天认药,后来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往后要是楚先生不来,他来。结果也没来。”
“那后生叫什么?”
“姓陈。陈什么记不清了。楚先生叫他小陈。”赵婆婆想了想,“那后生手上有个疤,虎口这儿。说是采药的时候划的。”
楚寻把这事记下了。吃完饭,两人原路往回走。过了河,上了坡,道尊还坐在石头上钓鱼。
“药没了。”楚寻说。
“我知道。早没了。我估摸着也就前两年的事。”道尊把鱼竿收了收,“你师父搁的骨片,见着了?”
“见着了。让去河对岸找你。”
“那是我让他搁的。”道尊把鱼竿靠在石头上,“你师父最后一回来这边,药快用尽了,他跟我说,往后这寨子没人管了。我说你管不了就别硬管,把话留给后来人。他就搁了那块骨片。”
“他说过要送药来。”
“你师父这个人,应下的事做不到,心里搁不住。”道尊看了楚寻一眼,“你替他送了,他就踏实了。”
楚寻站了一会儿,把路线图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图上标了三个圆圈在河对岸的寨子周围,赵婆婆说药搁在祠堂后头,那只是其中一个点。另外两个还没找着。
“另外两个点,赵婆婆没说。”
“你下回送药来的时候顺道问。不急。”道尊站起来,把鱼竿往石头后面一搁,“回去把药配好。这边的事,你师父没走完的路,你慢慢替他走。”
楚寻把图收好。莎莉在旁边问了一句:“那后生,姓陈的,你见过?”
道尊想了想。“见过一回。你师父带他来这边认药,路过我这儿。我给了他一碗水喝。那人话不多,认药认得认真,但手不稳,不是做大夫的料。你师父后来让他走了。”
“他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你师父没说。”
回程路上,楚寻走在莎莉旁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半天。
“姓陈的,虎口有疤。师父带他认过药,后来走了。”他停了一下,“师父的病录里,青石寨那边记了几十户人,没提过姓陈的。”
“说明那后生是后来才跟的师父。没记进病录里。”莎莉接了一句,“你师父最后一两年的事,病录上没来得及写。”
楚寻点了头。两人走出通道,楚寻把铜门推回原位,火把架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灭掉。出了石壁,日头偏西,暖烘烘的。
“先回去配药。”他说,“下回来送药的时候,把姓陈的事打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