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平是半个月后来的。
这次他没在街对面站。他直接推门进了茶楼,日头刚落,茶楼里没几个客人,张叔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在我对面坐下,鞋还是干净得不像在县城走的。
"林野。"他说。
"刘科长。"我说。
"你查得比我想的快。"他说,"也查得比我想的深。"
"你说过,上面有人看着。"
他没接,从口袋里摸出烟,递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了。
"上面那个人,"他说,"你别动。"
"哪个人。"
"你心里有数。"他说,"沈伯昌那本账,划掉的名字上头,还有活着的。那个人,你别碰。"
"你让我别碰,你先告诉我,是谁。"
他抽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慢的。
"我不能说。"他说,"我说了,我也没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你查到现在,碰的都是死人。沈伯昌死了,孙国栋死了,陈正清死了。你再往前一步,碰到的就是活人。活人,会动。"
"动什么。"
"动你。"他说,"动郑斌。动你茶楼。动你爸。"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响。
"你吓我?"
"我不吓你。"他说,"我是告诉你,你查的这条路,有人走了二十年,走顺了。你要把它掀了,走的人不会让你掀。"
他看了看四周,张叔在远处擦桌子,没往这边看。
"刘国平,"我说,"你一三年劝郑斌别查,郑斌没听,去了乡镇两年。现在你来劝我。你是公,还是私。"
他笑了一下,笑得干。
"你以为分得清?"他说,"我在政治处,管人事档案。有些档案,到不了我手里,就被抽走了。抽走的人,是我上面的人。我看的,是别人让我看的。"
"你也是被看的。"
他没应,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拧了拧。
"林野,"他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查,是为了你爷爷。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为了别出事。咱俩不是一路,可这回,我不想看你死。"
"你上次说,名字是死的,活着的还有一串。"
"对。"他说,"死的那些,你已经数清了。活的那一串里,头一个,就在省城建委,退了,可还在。第二个,在省城一个区,管过旧城改造。第三个——"
他顿住。
"第三个?"
"第三个我不说。"他说,"你查到第二个,就够你喝一壶了。"
他站起来,把烟盒收进兜里。
"林野,"他说,"我劝你,到沈伯昌为止。那本账,你交上去,够判几个死人。活着的,你放过。"
"放过,"我说,"账就永远不清。"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你爷爷一个样。"他说,"认准了,不肯回头。"
"我爷爷回不了头了。"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野,"他说,"郑斌去西南接他爸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一回来,"刘国平说,"那条线就全活了。他爸手里有本子,记着工程款的走向。那本子一交,省城建委那头的人,睡不着。"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坐的位置,"他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一点。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点。"
他拉开门,出去了。日头彻底落了,街上的灯亮着,他的影子被灯拉得长,一步步远了。
我坐在那儿,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退了的,省城建委。管过旧城改造的,省城一个区。这两个,都在沈伯昌那本账的范围里。第三个他不说。
刘国平是政治处的人,管档案。他看的档案被人抽走,抽走的人是他上面的人。他自己,也是被看的。
他来劝我,不全为公,也不全为私。他怕事情闹大,怕牵出的人里有他得罪的,或者他护着的。
不管他什么心思,他给了一条线:省城建委退了的那个,省城管旧城改造的那个。这两个,是沈伯昌上头的活人。
我把这两条,写进文件夹最后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