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晨光很刺眼,贺凛眯起眼睛把视线从ICU观察室的玻璃窗上移开,又落回到病床上的纪霜降身上。
在走廊上被肾上腺素催动的兴奋感完全消退之后,只有寒冷与后悔这两种感觉残留在他的心中,并且像野草一样蔓延开来。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柔,唯恐影响空气中原本就存在的灰尘。
昨天还非常稳定地握着配枪,今天却连戴手套都犹豫了一阵子。
贺凛看着纪霜降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忽略的一些细节。
他以前觉得纪霜降就是个冷漠的职场人形机器。
她的语言、行为一直都有数据做支撑,似乎没有感情上的波动。
那时候他总是在心里冷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爱呢?靠近自己只是为了晋升而已,为了保住总监的位置。
他是一名刑警,看人很准。
他认为自己是局外人、旁观者,甚至带有一种居高临下审视的态度,把契约婚姻看作是一场各方都可以得到好处的交易。
现在想来,真是很没脑子。
贺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缝隙中没有清理干净的黑色泥土,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容。
上周三晚上的时候,在茶水间遇到了纪霜降看着电脑发呆。
问他:“又来算怎么把赵德柱送进去?”
纪霜降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是冷冷的,但是眼中有很浅的红色血管。
她想,如果这次行动失败了,我的团队会不会受到牵连
那个时候他并不想那么多,认为她是因为自己的KPI问题而感到担忧。
可现在回过头看,为什么一个把升职看做命的女人,花时间考虑下属的升职问题?
赵德柱在一次团建活动中故意把酒泼到她的身上,想让她出丑。
人们都在等待着看她哭泣,或者生气。
纪霜降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她随手拿起几张纸巾把衣服擦干净之后,又对吓得王佳佳说道:“别紧张,去拿一件备用的衬衫吧,我去帮你熨一下。”
当时贺凛站到一边,觉得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非常不错。
才知道原来不是冷漠,而是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持尊严,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将所有的感情都收在了心里,只把安全留给身边的人。
而他?【
他是盲人。
他能看到她的优秀,但是看不到她的孤单。
他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听不懂她为什么不出声。
贺凛伸手,手指有些微微发抖,轻轻地碰了一下床边纪霜降的手背。
皮肤冰凉,没有感觉。
一碰之下,就如冷水一样把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浇灭了。
如果是之前爆炸的时候,他没有把人推开而是抱着的话……
不可能!
在那样的情况下,推她是唯一的理智选择。
但是理性不能帮助到她,只有爱情可以。
到这个时候他才敢承认这份感情很沉重。
纪霜降,你真是个很讨厌的人。”
贺凛低声咒骂着,声音很沙哑,并且有些哽咽。
他骂她是不尊重她,也是在骂自己。
骂她总是把风险留给自己,骂自己为什么那么笨,非得等到危急关头才肯面对早已跳动不正常的那颗心。
想到刚领取结婚证书的时候,纪霜降站到贺队长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贺队长,合作愉快。”
那时候他认为这是客套话。
这时才明白,她把自己的最重要的信任给了他,但是她自己都不相信有未来。
贺凛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姿势调整了一下,尽量不要显得很狼狈。
握着纪霜降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头突出,以前敲键盘的速度很快,让人眼花,现在却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一动不动。
握得紧紧的,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这样她就会把体温传过来。
霜降。
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病房里听起来却很清晰。
“你快点醒过来。”
“我不会再怀疑你了。”
以前是我看错了,教我怎样去爱人的,但是我一直装作睡觉。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成为你丈夫,但是可以做你的战友、后盾以及你所期望的一切。”
我将会用一生来爱你,纪霜降,你听见了吗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落在了纪霜降的手背上,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不擦,让眼泪流下去。
这是男性的一种懦弱行为,同时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依然呈现出波浪形,并且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
既是对他承诺的回应,又是对他迟到的嘲讽。
贺凛就这样坐了下来,紧紧握着那双冰凉的手,眼睛一直看着纪霜降的脸,并不移动半分。
窗外的阳光慢慢升高,阳光照在空中飘荡的灰尘上,也照在他的眼里,使他眼里出现从来没有过的坚定与悔恨。
沉默不语,守候在旁边,期待着奇迹出现或者等待着必然降临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