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要添的这位先生，奴婢往哪儿请？”青黛手里的墨锭压着砚心。
“东华门。”楚明徽把封好的信推过去，“昨夜那封，守将收了没有？”
“收了。他小儿子在玄甲营当差。”
“那就请得动。”楚明徽起身，“内库里先帝那把陨铁短刀，取来。”
青黛没应。“娘娘真要去？摄政王出了城，今日这宫里的眼睛，全长在相府脸上。”
“他把刀撂在外头了。”楚明徽把素色斗篷搭上肩，“哀家再往后缩一步，未央宫就是口棺材。走，去听相爷讲学。”
文华殿外。
南衙八百甲士列阵，长枪在日头下泛着白光，殿门堵得只剩半人宽的缝。
殿内按讲筵设座，经案摆在丹陛左侧，四位宗室大儒分坐两厢。
今日恰是幼帝五岁生辰，严家把贺礼也一并递进了这场讲筵。
铜鼎里的香雾贴着梁柱打转，散不开。
赫连珏缩在龙椅上，两只小手交握，指头掐出红印。
严崇礼立在丹陛之下，腰弯得很恰当。
“陛下五岁逢辰，老臣寻了一件天瑞之物，为大晟贺。”
帘后的楚明徽一身素服，珠翠全无。
“门口的长枪横着，相爷的祥瑞，怕是挤不进来。”
“祥瑞得配甲兵，才显得出朝廷的体面。”严崇礼抬手，“抬进来。”
四名力士推着一辆精铁兽车滚过门槛，车轴碾着金砖，咯吱一路响到人耳朵里。
黑布一扯。
一头白额大虫伏在笼中，体长丈余，尾骨扫过铁柱，铮铮作响。
腥气灌满大殿，把瑞脑香压得一点不剩。
两厢有大儒攥紧了袖子，前排文臣往后退了半步，踩乱袍角。
赫连珏十指抠进椅沿。“母后……”
“坐稳。”楚明徽端起茶盏，“天子受百兽朝拜。你退一步，这殿里就没人替你挡了。”
她挑开珠帘一线。“这物件戾气重。城里养不住。”
“深山出的野东西，没见过天威。”严崇礼看向笼边那名西域驯兽师，“让它给陛下伏首，添点喜气。”
驯兽师抽出带倒刺的皮鞭，抽在铁栅上。
啪。
兽车剧震。
大虫站起来，前爪按着底板。
喉咙里滚出闷吼，涎水滴在铁皮上。
严崇礼往前半步。
“笼在这儿，伤不到人。老臣另有一事启奏。”
“相爷说。”
“太夫人昨日在宗庙动了怒，赫连家的规矩不能坏。摄政王出入后宫，外头话多。老臣恳请太后交出禁苑牙牌，南衙代为护卫，也堵一堵人嘴。”
楚明徽把茶盏搁下。
“相爷拿一头畜生，换哀家的牙牌？”
“娘娘嫌一头少，殿外还有八百。娘娘点个头，他们就是宫里最听话的护院。”
“听话。”楚明徽按住心口的玉璧，“相爷这两个字用得好。”
玉璧贴着掌心，渗上来一层井底的凉。
驯兽师袖口一折。
半寸短针夹在指缝，针身抹过药，借着挥鞭的力道钉进虎耳根后。
吼声撞上殿顶。
大虫整个身子砸向笼门，精铁锁栓崩开，落在金砖上滚了两圈。
它跃出来，后爪一蹬，兽车退了三尺。
“南衙！护驾！”兵部尚书的声音劈了。
殿门外八百杆长枪一动不动。
领头校尉垂着眼。“没有相爷手令，末将不敢擅动。”
严崇礼站着没挪。
两厢大儒离座，笔墨翻了一地。
他眼睛盯着帘后那道素影，看它往哪边挪。
猛虎踏翻御案，瓷盘碎成一片，汁水溅上台阶。
离龙椅只剩五步。
赫连珏哭出声。
驯兽师伏地不动。
茶盏摔在金砖上，碎了。
陨铁短刀滑进楚明徽掌心，刀背朝外，横在赫连珏脸前。
她整个人扑上龙椅，刀尖反手扎进那只落下来的前掌。
掌骨硌刀，虎爪偏了寸许，肩头素服连皮带肉撕开一条。
严崇礼终于抬眼。
窗纸豁开一个黑洞。
三寸精钢扎进大虫左眼，没到刀柄。
它那一扑歪了半尺，整个身子砸在丹陛边沿，金砖裂出一道缝，四肢抽了两下。
血顺着砖缝往外爬。
殿外铁蹄踩碎青石，战马嘶鸣。
“挡路的，死。”
沈追跨进门槛，长刀滴血，身后一百玄甲排开，弩上弦。
“相爷的祥瑞不通人性。”他拱手，“臣奉摄政王令，替陛下除祟。”
百官无声。
楚明徽把发抖的赫连珏按到身后，抹掉侧脸的血。
“南衙的兵，今日起不必守宫门了。”
“太后要夺南衙？”严崇礼的脸沉下来。
“哀家要他们去皇陵，给先帝守门。”
她走下丹陛，裙角拖过血水，短刀挑开虎耳根的毛。
半寸毒针落在金砖上，泛着幽绿。
“见血封喉。相爷的祥瑞，还懂药理。”
“一个驯兽奴包藏祸心，老臣也是受害的。”
“脏水还不够脏。”楚明徽看向沈追，“押下去，一字一句录完，画了押再动刀。”
“太后饶命！相爷救我，救我！”
“按着他的手画。”她把短刀搁回案上，“画完的纸，送玄甲营。”
严崇礼的袖口动了一下。
“殿外那八百人，护主不力。”楚明徽转身，“兵部尚书何在。”
“臣……在。”
“发配皇陵的军令，你核还是不核。”
他抬头看严崇礼，又看沈追手里的刀。
“摄政王昨日拔了九门。”沈追的刀还没收鞘，“这刀今日也没歇。”
“臣核！臣即刻核准！”
严崇礼拢在袖中的手握成死拳。
“娘娘好手段。借着王爷的威风，这朝堂成了娘娘一个人说话。”
“哀家一个寡妇，哪来威风。”楚明徽牵起赫连珏的手，“不过是蹭着先帝的余荫活着。”
沈追上前。“王爷临行留了话。”
“讲。”
“殿内见了血，就是有人坏了规矩。那一百玄甲只认刀，不认人。”他直视严崇礼，“谁动娘娘，杀谁。”
严崇礼弯下腰。“老臣领教。”
他转身往外。
“相爷昨夜派去南衙的人，手上该沾了层铜锈。”楚明徽声音很低，“那种锈，擦不掉。”
严崇礼的脚停在门槛上。
“陵上风大。相爷的八百人到了那边，记得多翻几块石头。翻着了是相爷的福气，翻不着，先帝也不缺人烧纸。”
他没回头，跨出殿门。
群臣散尽，殿里只剩血腥气。
赫连珏攥着她袖口不放，手指蹭到一片湿。
“母后流血了。”他嗓子还抖，“叔父什么时候回来。”
青黛脱下斗篷披上去。“娘娘，这针要是扎在您身上……摄政王留下的这一刀，送得太险。”
“他摸准了哀家的脾气。”楚明徽摸着拇指上那枚宽大的扳指，“知道哀家肯拿命换严家的把柄。”
沈追立在台阶下。“相府的兵真去了皇陵，王爷那边怎么办。”
“那得看你家王爷，敢不敢动那块断龙石。”楚明徽看向殿外，“把这虎皮剥下来，连夜送去陵前。”
“太后要传什么话？”
“让他垫在断龙石上睡一宿。”她拢紧斗篷，“再捎一句，严家的八百人，天亮到。他要还病重起不来床，陵门就让给严相爷。”
“还有呢？”
“有。”楚明徽低头看了看赫连珏，“告诉他，哀家给陛下请了位武课先生，姓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