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追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殿外风雪往回倒卷。
一声闷雷从宫门方向滚过来。
青石板裂开的脆响,一路压过甲片碰撞的声音。
严崇礼刚走到丹陛第三级,脚底收住。
乌骓马撞开雪幕,直冲文华殿长阶。
赫连钦翻身下马。
没披大氅,单衣外挂着半副玄铁软甲,肩头积着雪泥。
靴底碾过阶上冻硬的血,踩出一串暗红的印。
右手提着一柄七尺陌刀,刀尖拖地刮石。
身后两名门生松了手,一人踩滑跪在阶上。
严崇礼没动,袖中的手扣住自己的腕骨。
“王爷病重,该在西郊将养。”
“相爷送进宫的祥瑞太重。”赫连钦的嗓子像生铁磨过,“本王的病不敢不好。”
“祥瑞是讲筵的体面。老臣府里不养凶物。”
“相爷府里养什么,本王不敢问。”赫连钦跨上一级,“只听说养牲口的人,手上总留点味儿。洗三遍也在。”
“王爷这话,老臣听不明白。”
“不明白最好。”赫连钦过了他的肩,“听明白的那位,昨夜已经进了诏狱。”
殿内两名内侍正拖着铁钩过去剥皮。
白额大虫趴在碎砖上的半边身子忽然绷起来。
右眼鼓得要裂,断了的喉口喷着血沫,前爪在金砖上挠出一串白痕。
内侍连滚带爬退开。
赫连钦一步没停。
手腕下沉,七尺陌刀借着自身的势扫落。
刀背的风掀翻紫铜香炉,香灰扬了半殿。
刃口压进虎颈。
骨肉断开的闷响连成一线。
两截虎尸朝两边翻倒,热血泼上玉阶,三步内的金砖全红了。
楚明徽心口的九枢璧烫起来。
刀上的新血气裹着他身上没清的牵机寒毒,顺着纹路往玉里钻。
第三枢的卡榫转过半格,两道机括咬住。
玉内深处铺开一卷暗金图录。
大晟十三州的铁矿石场,前朝兵仗局的暗炉,一处一处亮起红印。
墨工藏兵图。
赫连钦松手。
陌刀落在玉阶上,震碎一块砖。
“兵部的军令,太后已经核过。”他没回头,“本王在后头添三条。”
严崇礼停在阶下。
“南衙八百人,出宫门即刻缴械。无本王手令回城者,立斩。”
“第二条。”
“相府的护院,本王借用几日。皇陵外围缺挖土的人。”
严崇礼的下颌收了收。
“第三条呢?”
“兵部尚书今日在殿外站了一个时辰。”赫连钦转过身,“站到腿软的人,管不住八百兵。明日让他自己递辞本,辞本里写清楚,军令是谁递到他案上的。”
“老臣谨遵钧旨。”
赫连钦提起脚边那半寸毒针,指尖一捻,收进袖口。
“相爷昨日失窃的药库,刑部会去点数。这根针上的料,本王留着。哪天它在相府的账上找着同一笔,本王亲自送回府。”
“老臣府中上下,任凭查验。”
“带着你的人,滚。”
严崇礼退到阶口,回了半身。
“王爷的刀今日见了血。刀见血,要钱养。王爷养得起几年?”
“养不起就抢。”
门外风雪合上。
殿里只剩烧尽的冷香和满地血腥。
赫连珏从椅背后头探出来,眼圈通红。
“叔父……”
赫连钦上丹陛,单膝点地。
“臣来迟,陛下受惊了。”
“母后流血了。”赫连珏的手指着她,“老虎好凶。母后拿刀挡在朕前头。”
“陛下是天子。天子得有静气。”赫连钦抬头,“青黛,送陛下回后殿。传太医熬定惊汤。”
“奴婢遵命。”
脚步声出了侧门。
赫连钦站起来,看着她肩上那条裂口。
素锦斗篷豁开半尺,一截皮肉露在冷风里,边上往下渗血珠。
“退下。”
殿前武士和沈追退出大门。
他抬手解颈间系绳。
披风兜头落下。
雪粒子擦着她的下颌滚进领口,马汗混着烈酒的气味呛了她一口。
衣料太长,下摆盖住脚踝,重得她肩上的伤口一跳。
“臣来迟。”
“王爷不是守陵去了。”楚明徽攥着披风边,没躲。
“陵里的断龙石太冷。”赫连钦面朝殿门,“本王回来挑几个活人,去给皇兄暖地。”
“王爷留的一百玄甲,是笃定哀家不敢真拼命。”
“太后拿陨铁刀扎虎爪的时候,手抖过没有。”
“哀家身后是陛下。无处可退,不敢抖。”
他上前一步,单膝沉在金砖上。
指腹捏住披风的系带。
茧子很厚,手背的青筋绷着。
生劈猛虎时没偏半分的手,打结时抖了一下,指节擦过她的侧颈。
“王爷的手抖什么。”
“冷。”
“王爷一身热血,哪里冷。”
“臣怕下回刀不够快。”
他打了个死结,把她的脖子封进领口。
“王爷的甲旧了。进门时,肩吞的机括在响。”
“西郊十万张嘴。户部拨的铁料只够补刃。”
“江州有三座暗炉。”楚明徽顺着那个结往下捋。
“江州是严崇礼的祖籍。太后的消息打哪来。”
“打哪来不要紧。”她盯着他的眼睛,“要紧的是刀出鞘了就得一路见血。明日让吏部换掉江州盐铁使。”
“太后要夺铁。”
“哀家要给玄甲卫添三千副连环甲。这笔钱,从相府口袋里掏。王爷敢接不敢。”
他没起来。
膝盖压在血水里,抬眼看着她。
那只攥过陌刀的手还搭在披风的结上。
“太后给得出图,臣的刀替太后挖穿江州。”
侧门被风推开一条缝。
沈追停在三步外。
“王爷,大理寺来报。诏狱里的严管家,一个时辰前死了。吞金,碎块藏在后槽牙里,牢里没一点动静。”
楚明徽笑出半声。
“严相爷断尾,比王爷的刀还快。”
“断了尾也是畜生。”赫连钦起身,靴底碾过血水,“备马。今夜去大理寺提档,把相府历年保举的官员名单全翻出来。”
走到门槛,他停了半步。
“陛下的武课先生,太后挑得准。沈追的刀,本王使了八年。太后要借,本王不拦。等他哪天忘了刀柄在谁手里,太后记得提醒他一句。”
风雪吞掉马蹄声。
青黛从侧殿转出来。
“娘娘,摄政王把严管家的死算在相府头上了。”
“严崇礼下得去手。不过这回不是他。”楚明徽解开领口的死结。
“那是……”
“前日落雁坡,严管家拿参去拉孙统领。”她摸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他喝的那壶茶,哀家让人添了点料。见了地牢的潮气就发作,疼起来能把骨头熬碎。吞金是他自己选的痛快路。”
青黛低头。
抄本铺在案上。
江州三处红印之外,还有一枚落在西郊大营的马场底下。
“娘娘,这一处……”
“描掉。送王爷的那份,只留江州。”楚明徽把披风搭上椅背,“洗了它。明日他来取,哀家要听他说清楚,西郊马场底下埋的是谁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