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了早上才变小。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把外面的路灯照得歪歪扭扭。
陈峰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青。代码运行出错,红色的报错提示跳出来,让他头疼。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戴上后视线有点模糊。背包里的螺丝刀和伞安安静静放着,以前能修漏水挡风雨,现在对看不懂的通信协议一点用也没有。右耳垂上的小痣在台灯下看着很清楚。
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看备忘录。最下面有一条写了三年的“租房避坑指南”:签合同要看房东身份证;厨房漏水要拍照留证……这些都是他搬了九次家总结出来的经验。但现在看着这些字,他觉得没什么用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头抵着墙皮脱落的墙壁。窗外雨声不停,和昨晚在便利店门口听到的声音差不多。那时候有人来人往,还有关东煮的香味。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泡面都凉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踩在铁楼梯上响得很空。他没动,以为是邻居。但声音停在了他窗外。
周正洋撑着伞路过,抬头看见陈峰的灯还亮着,就停下脚步,隔着窗帘喊:“还没睡?”
陈峰坐直身子,开门出去。楼道灯坏了,借着巷口的微光,看见周正洋站在下面。他手里拿着一叠纸,公文包里插着保温杯,肩膀湿了一大片。
“做副业,卡住了。”陈峰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周正洋点点头,没往上走,从包里拿出一颗奶糖,塑料纸发出沙沙声。“我做账也常这样,越急越错。”他把糖递过去,“我妈说,脑子累了吃颗甜的,明天再看就有思路了。”
陈峰接过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甜味化开,喉咙有点紧。他说:“谢谢。”
“别熬太晚,我们都三十岁了,不像二十多岁能通宵。”周正洋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口。
陈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回到桌前,他把剩下的半块糖放在键盘右边,糖纸摊开。屏幕还是刚才的报错页,他看了两分钟,关掉浏览器,打开搜索框,输入“智能家居设备通信协议 兼容方案”。
网页跳出很多技术文档,他点开第一个,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上《智能联动v0.3_测试记录》。光标闪动,他删掉之前写的暴躁备注,换成一句:“先拆解模块,逐个测试。”
他开始列关键词:Zigbee协议版本差异、Wi-Fi信道干扰、蓝牙配对延迟……每写一个,在旁边打个勾。写到第五个词时,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想起上次社区路由器故障时的排查经验——可能与路由器位置有关。
文档拉到第三页,他保存文件。抬头看时间,二十三点十七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城市还有零星灯火,有些亮着,有些灭了,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闷,但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他对自己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穿过云层,在地上投下影子。陈峰背着包出门,工装裤口袋里装着昨晚打印的测试记录。他走路慢了一点,脑子里还在想那些协议术语。路过社区公告栏时,看见一张新通知:【本周六 智能家居体验展 咨询请洽物业前台】。
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周六 展会现场 测设备响应速度。
记完他合上手机,继续走。拐出巷子就是主路,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老板拿着长筷子吆喝。他想买个煎饼,手伸进口袋摸零钱,却碰到了那半块没吃完的奶糖。
他拿出来看了看,糖有点受潮,纸也皱了。他没扔,重新塞回去,把塑料纸展平了些。
走到公交站,他站着等车,背包带子勒在肩上,侧袋里的折叠伞随风轻轻晃。一辆公交车开来,刹车溅起水花。他没躲,等车门打开才上去。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窗外街景向后移动,写字楼、便利店、修车铺一家接一家。他盯着玻璃上的倒影,想起昨晚那句“明天继续”——不是对谁说的,也不是发朋友圈的口号,就像提醒自己记得带伞一样平常。
车过第三个站,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正洋的聊天框。对话停在三天前,是一条关于社区群缴费通知的转发。他没打字,往上翻了翻,看到对方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是“报销单终于盖完章了”。照片角落露出半截保温杯,还是那个旧的不锈钢款。
他放下手机,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眼时,车子正经过江州桥。桥下河水灰蒙蒙的,漂着几片落叶。他坐直身子,从包里抽出那张测试记录纸,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笔补了一句:【长期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中途放弃说话算话】。
字迹有点歪,但他没涂改。
到站下车,风吹过来带着潮气。他沿着人行道往公司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接头、转换器、电线卷。他驻足看了两秒,推门进去。
“师傅,有没有这种小号的信号放大模块?”他指着展示柜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零件。
店主抬头:“你拿手机给我看看型号。”
他掏手机的时候,顺手又摸了下口袋里的奶糖。这次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买完零件他继续往前走,天空开始放晴,阳光照在肩头,暖烘烘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站着等。
前面有个老太太推着买菜车过马路,走得慢,绿灯快结束了还没走完。司机按了喇叭,她更慌了。陈峰往前一步,轻声说:“阿婆,我扶您过去。”
他伸手扶住车把,陪着她一步步挪到对面。老太太连声道谢,他摇摇头,退回路边。
绿灯再次亮起,他迈步前行。阳光落在他背后,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