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农会立谷，分土启民
黑山腹地，溪谷环抱，林密泉清。
世道军安营于此已有半月。
初入荒山之时，只有零落几处破败山寮，零星农户躲在深谷，畏兵如虎，听见马蹄甲响便锁上门窗，藏进密林。山民久受散兵、土匪、过路豪强盘剥，不管是官府还是藩镇兵马，在他们印象里，只有征粮、抓丁、劫掠三件事。
方立没有急于整军演武，先约束全军定下铁规：不入民宅、不夺耕粮、不牵耕牛、不强征劳役。士卒进山采薪，必以杂粮、布匹等价交换；遇见山民被山匪袭扰，便持棍上前清剿，完事不取一丝酬谢。
一点一滴，慢慢化开山民心底的戒备。
这一日，谷中平地搭起一座简易木台，几根原木架起横梁，上铺茅草，便是议事讲道之处。周遭十里八乡的农户，半是好奇半是忐忑，三三两两聚拢过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方立扶着那根“济公”长棍立在台上，身旁苏清禾带着几名识字的同道，铺开粗纸、炭笔，静静侍立。台下的世道军将士，没有披甲持戈、耀武扬威，只穿粗布短褐，和农户一般模样。
“今日请诸位乡亲过来，不为征粮，不为抓丁。”方立的声音不高，顺着山风散开，“我们立济道，行武装，最终为的，是解开套在农人身上的枷锁。”
“千百年来，田地本是天地生养万物之所，可大半沃土，攥在城里豪强、乡中劣绅手里。豪强占着连片良田，自己不耕，坐收租子；农人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辛劳，大半收成要上交租息，遇着荒年，卖儿鬻女，无立足之地。这便是世道最大的不公。”
台下一片低低的唏嘘。这些话，戳中了每一户种田人家的苦楚。
一名白发老农，攥着破旧的粗布衣角，颤声发问：“先生，豪强势大，背后有官府、有军阀撑腰，我们庄稼人，手无寸铁，又能如何？”
“单靠一户、一村的农人，自然无力。”方立抬眼，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所以，我们要聚万民之力，立农会。”
“农会，是咱们种田人自己的会。主事的，是农户自己推选出来的人，不为豪强办事，不为官府催税，只为农人撑腰。
农会要管几件大事：调解乡里纷争、护卫村寨不受匪患劫掠、登记田亩、核算租息、替农人讨要公道。凡入农会者，守望相助，一家有难，百家相扶。”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道徒，捧着用树皮纸抄写的农会章程，逐条念诵，字句浅显直白，没有晦涩文辞。
紧接着，方立再宣第二条举措：开设乡民夜校。
“山里百姓，十有八九目不识丁。不认字，便看不懂契书，看不懂告示，豪强随便改一纸地契、租约，便可以夺你田地、讹你钱粮。官吏一纸文书，说加税便加税，百姓连其中写了什么都无从分辨。”
“入夜之后，农闲无事，各村设立夜校。不收束脩，不要银两，由盟中识字之人，进山教书。先教认常用字、认数目、看懂地契文书，扫除文盲，再讲济道三纲，讲割据之祸，讲公世大道。识字，是让诸位不再被文字蒙蔽，能自己看清世道对错。”
苏清禾上前一步，扬声道：“夜校之中，不分男女老幼，愿意来学，尽可接纳。妇人、少年，皆可入学。”
人群之中，不少农户眼底亮起微光。从前读书，是世家、富家子弟的特权，庄稼人，从来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有农会凝聚人心，有夜校开启民智，接下来，便是正本的一桩事：打土豪，分田地。”
这一句出口，全场骤然安静，随即掀起一阵汹涌的骚动。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也有人满心惶恐，低声劝阻：“豪强根基深厚，背后连着州府藩镇，贸然动他们，大祸临门啊！”
方立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把利害讲得分明：
“我们不是无端劫掠、夺人私产。那些土豪劣绅，靠高利盘剥、强买强占、勾结兵匪巧取豪夺得来的田地、粮仓，本就不属于他们。清查田册，分清公私：自耕自种、本分营生的，田产分毫不动；倚势兼并、压榨乡民的，由农会牵头，配合世道军，清算其田产，归还乡里。”
“丈量土地，按各家人口、劳力，均分田地。地契重新登记，归于耕种之人。往后，耕者有其田，种粮之人，方能留住自己的收成。”
“但诸位要明白，豪强不会心甘情愿交出田土。他们会花钱联络军阀、土匪，带兵进山，报复村寨，屠戮农户。想要守住分到手里的田地，守住这份公道，只靠口舌、只靠农会，远远不够。”
他抬手一挥，数十名出身农家、自愿参军的青壮，跨步出列，站到台前。他们都是周边村落里受尽盘剥的农户子弟，面孔黝黑，掌心布满厚茧。
“故而，我们在农会之外，组建农民革命军。”
“农民革命军，和世道军互为表里。世道军为主力，征讨四方藩镇军阀；农民革命军，由本村、本乡农人组成，守自己的村寨，护自己分得的田地。平日里耕田务农，敌人来犯，便拿起刀棍、长矛，保卫乡土、保卫农会。兵即是农，农即是兵。”
“农会聚民心，夜校启民智，分田固民心，农军护根基。四道合一，便是我们扎根乡野的根本。”
他顿住，长棍重重一顿，木台微微震颤：
“军阀有私兵，豪强有家丁，他们握着兵器欺压农人。今日农人，也要有属于自己的武装。枪杆不在豪强手里，不在军阀手里，而在千千万万耕田的百姓手里。”
台下沉寂片刻，最先方才问话的白发老农，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老朽活了一辈子，从未听过这般道理！老朽愿入农会！我家两个小子，愿意加入农民革命军，守我们分到的田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农户们纷纷上前，报名登记入农会，青壮子弟踊跃报名农民革命军，妇人打听夜校开课的时日，孩童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木台上的炭笔与粗纸。
登记的长桌前排起长队。苏清禾带着同道，一笔一笔记下名字，给农会推选出来的管事，发放木牌作为凭信。
很快，第一处乡村农会正式挂牌，就设在谷口的老祠堂。
当夜，第一间夜校，在篝火旁开课。
松明噼啪燃烧，数十名农户、村妇、少年围坐一圈，跟着先生一笔一画认字，听着三纲大道，听着天下将来为公世的愿景。
与此同时，农会骨干配合世道军的斥候，开始悄悄摸排黑山周边的田亩账册，查清周边几处勾结山匪、霸占良田的土豪宅院、藏粮之地。
消息，慢慢顺着山道，传到外面。
附近乡中的豪强劣绅，闻讯又惊又怒，连夜派人快马送信，向邻近藩镇求援，想要借军阀的兵马，进山剿灭这一股“分田惑民”的乱道。
方立收到斥候传回的情报，只是淡淡一笑。
“他们急了，恰恰说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身旁那名边塞旧将拱手道：“先生，豪强去搬救兵，很快便会有小股兵马进山袭扰。”
“无妨。”方立望向夜色里星星点点、散布各村的篝火，“他们能来的兵马有限，而我们的后盾，是整片山野千千万万的农人。”
“以前，我们只有千余世道军；从今往后，每一个加入农会的村落，每一支农民革命军，都是我们的屏障。
农会是根，田地是饵，识字明理是火种，农军是刀刃。
农村包围城市的棋局，到今日，才算真正扎下深根。”
山风漫过山谷，篝火摇曳。
夜校里的读书声、农会之中商议村务的话语、农军训练场里呼喝练棍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这片三不管的荒山里，汇成一股旧势力永远无法轻易扑灭的洪流。
旧天下的根基，在城池权贵；
新公世的根基，在乡野农桑。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