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千?”高卓英叫了起来,“你的远洋轮押金都要五千,要是钱都给你拿走了,那我怎么办?!我跟同学都约好了,这次理发和化妆一起学,要是讨好了老板,说不定连按摩推拿都能学一点呢,我一定要去!”
“好了好了,知道你要去,这不是我跟你爸在想办法嘛。”
“对了,爸,你知道她存折里有多少钱吗?”
“这不是你妈让我别跟她太接近了,我怎么问?”
“我倒是探过口风,她男人的抚恤金应该都在她手里,她老婆婆没要。所以我估算着,三四千元总有的。”
“有三四千?那可太好了!”高卓英顿时两眼发光,“要是她不肯拿出来怎么办?”
“不肯拿出来,她会把存折放哪儿?”
“放她婆婆家里去?”高建海不确定地说道,“要不就是放她儿女那里,她女儿还是挺厉害的。”
“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孩。”卓秀娥沉吟着,“最近这两年,她跟婆家的关系也不好,她那个妯娌总是盯着她。前几天还为了高考志愿的事情,跟女儿吵架了。不过儿女终究是儿女,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真到她女儿手里的,还不好办呢。”
“爸妈,我有办法!”高卓英胸有成竹。
白晓星快速走出小院,天阴沉沉的,地面有点湿,应该是刚下了毛毛雨。
走过弄堂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屋边种的玉米杆上,果实还挂在那里没有摘。怪不得让她买六谷,白晓星再次确定,今天应该就是六月四日,是老天爷让她改变命运的开始。
这个时间点,决定着她能不能避开上辈子的悲剧,所以她要牢牢抓住,不能放弃。
上辈子,她也是在儿子出海后,才知道品鲜厂破产的原因。
品鲜厂算是风屿镇比较早做海鲜外贸生意的厂子,老板的脑子也比较灵活。改开初期就敏锐地抓住了风口,做起了海鲜外贸生意,主要产品是海蜇、鱿鱼、切蟹、冻虾。
出口方向以日韩为主,品质要求相当严格。毕竟,人家领先了国内二三十年,很多标准都不一样的。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厂子的一个韩国单子被退了。原因是海蜇没有去红膜,不符合那边的质量要求,人家要求退单。
在政府部门的协调下,韩国那边总算答应了去掉红膜可以接受,但是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于是厂长按照本地的土办法,用沙子给海蜇去红膜。结果货物到了韩国,被检测出卫生不合格,不仅退货,还要求按照合同赔偿。
品鲜厂因此破产,儿子也失去了工作,在他大伯的安排下去了船上工作。没想到上船不到一个月,就遇到海难事故。
当时船只被打翻,全员落水,被卷进了海浪之中,无一生还。除了毫无海上求生经验的儿子,连陪着他上船的小叔子也一起罹难,甚至尸身都没有找到。
埋在坟里的,是他的衣冠冢,里面放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和第二喜欢的一本书。因为最喜欢的那本书,被他带着下船了,跟他一起葬身大海了。
想到这里,白晓星的眼眶湿润了,更加急切地想要见到依然活着的儿子。
当然,她还要阻止厂长用沙子去红膜。只要能够顺利交上这批货物,品鲜厂就不会破产。厂子不破产,儿子就不用上船前去捕鱼,不上船就可以避免海难了。
更重要的是,只要厂子能够挺过这两三年,以后的好运就能跟开了挂似的,红利不断,都快成风屿镇的传奇了。
上辈子接手品鲜厂的,是一个姓杨的老板。改革初期,这位杨老板就承包了原来的国营饭店,改名风屿大酒店,专门做政府机关单位的重要客户接待。
没记错的话,高建海的弟弟高建林后来也来了这里,然后凭借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做海鲜生腌的技术,被政府小食堂挖走。后来又搭上了隔壁沪城的投资人,去那里开酒店了。
这位杨老板接手品鲜厂后,得到的第一次好运,就是94年人民币一次性贬值33%的红利。这波红利让他买下了镇中心的一个好地段,造了四栋职工楼。然后赶上福利房改制,商品房上市,收获了房地产的第一桶金。
第二波好运,则是品鲜厂的拆迁。据说杨老板一次性拿到了八十万的拆迁款。要知道那可是90年代的八十万啊,在人均工资三四百的年代,八十万那可是绝对的巨款,离百万只差了二十万。
而且人家当初能承包国营饭店,接手品鲜水产,家底怎么可能没有二十万?所以当时就有人给杨老板起了个外号叫杨百万。
杨百万用拆迁款在沪城的中心地段买了一套一百平左右的商品房,而县政府在给了拆迁补偿后,又批了一块比原先厂址多一倍的填海地给他,用来建造新的厂房。
那时候填海出来的地盘都不值钱,人们固执地认为,填出来的土地不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台风一来,海潮一涌,就全部开裂了。
所以杨百万只用这片地马马虎虎建了一个露天堆场,外加一个水产品加工厂。平时剥虾剥淡菜,冬天晒晒鱼鲞什么的。其他就没怎么动了,听说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外面的生意上。
谁知道好巧不巧,十年后这里居然进了政府部门的规划圈,要在这里打造一个外滩式的景点,作为县里的旅游亮点,做成提升城市形象的名片。
于是杨百万再度拆迁款到手,不过这一次拿到了多少就没人知道了。只知道他拿这笔钱在上海开饭店,一年亏了近百万,又回来在风屿镇买了两套商品房。
这运气,还真是没谁了。以至于上辈子白晓星离开风屿镇的时候,在船上还听见有人在津津有味地讲着关于杨百万的传奇呢。
至于品鲜厂的关厂长一家后来怎么样了,白晓星还真是不清楚。只是隐约记得,儿子办丧事的时候,好像有个穿白衣的女孩,一直跟在女儿身后。
有人悄悄议论说,那女孩是当初关厂长的女儿。只是那时白晓星所有的心思都在自己一家人的身上,根本无暇他顾。
倘若哪个女孩真是关厂长的女儿,那是不是说明,关厂长一家是有情有义的好人家。厂子都破产了,还惦记着曾经的职工,让女儿来送最后一程。